國際關系中有一句英國人當年說過的經典名言，那就是“沒有永恒的敵人、沒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把這句話用來描述今天的美日關系，似乎非常恰當。今年是二戰結束70周年。70年前，美日在太平洋戰場打得死去活來。日本人還挨了人類曆史上第一次核打擊。時過境遷，看看日本首相安倍晉三4月26日開始的美國之行：奧巴馬和安倍在華盛頓宣布兩國的同盟關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緊密，安倍則把美日同盟宣布為“希望同盟”，似乎21世紀的世界和平與繁榮就拴在了美、日兩國的手上了。

　　國際關系的曆史見識了國家間太多的“恩怨情仇”，昔日“冤家”、今日“愛侶”。這樣的故事，如冬去春來，上演了一幕又一幕。70年亞洲政治的曆史變遷，美日從“仇敵”變“愛侶”，中國人應該恭喜華盛頓和東京，我們也樂意站在人類文明與理性的高度為美、日徹底走出當年殊死搏殺的陰影而感到欣慰。人類的成長和文明的延續需要世界少一些暴力、少一些仇恨。戰後70年的亞洲政治，日、美實現了安倍口中所說的“從心靈深處”的和解，我們有理由感到寬慰。

　　只是在21世紀的今天，敵人與朋友之間鴻溝的跨越，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利益。跨越敵人與朋友之間的鴻溝還需要價值、情感和認同。只有既講利益、又講價值和情感的國家關系，才能得到最終的認同，才能真正延續。在這方面，今天的美日關系是否已經處於“愛侶”狀態?我真的很懷疑。奧巴馬政府第一任期內，美日關系疙疙瘩瘩。日本人其實並不喜歡這個強調中美關系是“21世紀最重要的雙邊關系”的美國黑人總統。2012年12月安倍上台之後，東亞局勢因為東海與南海局勢緊張而急速相互靠攏。安倍政府為了對抗中國，近幾年花了大筆錢來遊說和公關美國。利益制造朋友的邏輯在安倍和奧巴馬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問題是，4月末的美日首腦會晤，兩人卻開始大講價值，都將兩國的民主制度和自由價值視為美日同盟空前牢固的重要基礎。安倍在美國國會的演講中，更是將美日關系直接視為“世界最大的民主國家和第二大民主國家之間”的“牢固同盟”。然而，世界體系中，價值並非只有美日口中的西方民主價值一種。

　　軍事同盟的本質是外交、軍事和戰略工具，是一種准備使用抵抗暴力、或者使用暴力的最重要的國家手段。美日軍事同盟今天讓我發笑的最重要的原因是，當華盛頓和東京一邊在用西方的普世價值，另一邊因面對中國崛起而告別兩國之間的暴力時，對於兩國的所謂“價值聯盟”的高調宣示，事實上是在用一種傲慢的姿態，宣布兩國要繼續成為民主價值的暴力工具。

　　作為一個國際關系學者，我遵從自由價值，但我反對一切形式的“價值外交”。尊重人類文明的多樣性，世界不同的國家才能相互尊重、合作與共贏。作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和第三大經濟體，美日同盟已經足夠強大。除了28個國家組織的北約之外，世界已經沒有其他軍事組織可以與之相提並論。但這種強大的力量如果是為了保障兩國以幹涉主義的方式輸出價值、或者以兩國的利益來保障價值的時候，美日同盟將是這個世界最危險的軍事組織。

　　此外，我也深刻懷疑美日同盟作為“價值聯盟”的真實性。美日兩國確實都是世界成熟的民主政體，但其社會基礎和政治運行方式有著重大差異。安倍政府打著“世界第二大民主國家”的旗號，卻在曆史問題上兜售和販賣否認侵略的修正主義曆史觀。從萬隆到華盛頓，安倍口中拒絕再說出道歉兩字，對慰安婦問題更是欠缺誠意。將世界公認的日軍二戰期間強征“性奴”變成了戰時的“人口販賣”。在大多數日本人心中，當年把美國人打得稀裏嘩啦的皇軍依然是心目中的英雄，這樣的日本，真的是西方價值的榜樣嗎?

　　因為中國的崛起，美日同盟有了強化的最佳理由。只是，華盛頓和東京既要大講利益，又“同音不同調”地大講價值，這讓我真的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