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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朔:那时我正值青春期,男女之事对我很有吸引力

2018-01-19
来源:凤凰网

  《知道分子》是王朔的随笔集,收录了作者对一些文化现象的观点、看法。应该说,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王朔是非常“独特”的一个,他的风格曾影响了很多后来者。作为一个著名的“非主流”作家,他对一些文化现象、文化名人的看法当然也有特立独行的一面。在这些文章里,我们不论他的观点是否“正确”,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他真实的看法。今天给大家分享他的两篇短文,看看他是怎样看待文学和词语的。

  我的文学动机

  王朔

  一个没受过完整教育的穷小子,有很强的功利目的拿小说当敲门砖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所以小说基本是写实的。最初是艳情。那时我正值青春期,男女之事对我很有吸引力,既希望赢得美丽少女的芳心,又不愿过早结婚,这在奉封建道德为美德的中国社会很容易被指为流氓,于是只好安排女主人公意外身亡,造成经典风格的爱情悲剧。如果说这些艳情小说帮我建立了早期的名声,也是因为这种安排暗合了中国男女流氓们的期许和幻想。当然这都是欺人之谈。中国的死亡率到底有多高我不知道,反正多数失去魅力的恋人不管你怎么想他,都活得很硬朗。一定要你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彼此撕破脸才恨恨而去。这样写小说也不见得卑鄙,说一套做一套正是中国文人的强项。我写不下去的原因是中国社会越变越实在,少男少女已不把性交看成往马或牛身上烙印那样严酷的事,风行全国的道德法庭也陆续解散,如此再用牺牲别人成全自己的模式编织故事就显得过于浪漫。我自己对情感描写的热忱随着年纪增长也越来越为一种黑色的想法所代替。再写下去我怕我对女性的崇拜会受影响。

  在我的生活中,对我起了坏影响的都是男性。在中国并不丰富的文学传统中,男性角色大都是伪君子、卑鄙小人和迫害狂。这些脍炙人口的坏蛋恰恰不是女作家的有意控诉而均出自男作家笔下。可见人对自己的堕落的包容是有限的。明白地讲,我在成年过程中也不例外地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坏蛋。进入写作提供了我太多的自省机会,使我无法背对自己。我看到的自己的肮脏内心使我失去了谴责任何人的力量。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觉悟。反正我由此陷入了较深的罪恶感难以自拔,任何试图拯救自己的努力都是渎神和妨碍正义的。作为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我首先本能的反应是寻找替罪羊,转嫁责任。我写了一批被认为是确立了风格的小说。开开社会的玩笑。有评论认为我这批作品玩世不恭。我以为恰恰这批东西入世过深。以我之偏见,中国社会最可恶处在于伪善,而伪善风气的养成根源在知识分子。

  中国历代统治者大都是流氓、武夫和外国人。他们无不利用知识分子驭民治国,刚巧中国的和尚不理俗务,世道人心,精神关怀又皆赖知识分子议论裁决,这就造成知识分子权大无边身兼二职:既是神甫又是官员。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信仰与利益,超凡成圣和过日子往上爬,再伟大的知识分子也难以自处二者兼得或割舍其一。于是伪善便成了普遍的选择。中国有很多神话,最大的神话就是知识分子受迫害。英勇无辜为国为民的知识分子先烈充斥史书文献。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使人无不同情,争相效法,结果掩盖了自相残杀的实质。杀知识分子的都是知识分子。说难听点,这就像两只狗为争一只骨头打架,你不能说被咬的那只不是狗咬的。对一只旁观的羊来说,那是狗们的私仇。即便这只狗是牧羊犬,到处跟人说它是为保护羊群受的伤。我自知罪孽无望故而在道德上持极端立场:你要装神弄鬼你就不许哪怕是看骨头一眼。否则你就失去了说话的权利,人人得以喊打。从小到大所感受到的,制度的严苛还是第二位,首先令人郁闷的就是层层精神榜样和恰成对照的无处不在的趋利避害。

  我年轻的时候有改造社会,开一代风气的雄心,文学可视为武器。对知识分子的嘲弄批判使我大有快感同时也失去最后的道义立场。站在知识分子立场批判知识分子亦是伪善,很难不沦为同党。站在小市民或政客立场又不免乌鸦落在猪背上,净看见猪黑了。这么走下去很难不走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去,实在危险。更主要的是,攻击别人并不能开脱自己。我的个人生活一团糟。快感并不能支持我度过余生。和别人的丑恶比,我自己的丑恶形象更触目惊心。如果我还有起码的真诚,首先应该面对自己才是。我对写别人写社会失去了兴趣。

  中国文学传统标榜“铁肩担道义”,也只有圣人配,我不敢当。“为工农兵服务”抽去政治目的也正是那些流行艺术正大肆做的,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中国是个极其阴柔的民族,审美趣味却像纳粹,偏好崇高壮美,一意孤行。误了几代人。应该还其本来面目。我将一路退到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深处,从自我描写开始新写作。如果由此玷污了中国人的形象也是活该。我需要对自己进行一番心理治疗。你可以把这当作我的文学动机。

  我讨厌的词

  王朔

  优雅、档次、格调、情结、关怀、巨大、精神、理想、信仰、终极、高贵、贵族、父亲、神圣、清澈、呼唤、难忘、纯粹、追寻、坚守、虚伪、沉默、价值、无比、光荣、自由、民主、民族、奴隶、体制、未来、历史、人文、个体、生命、存在、诞生、诗意、想象、家园、故乡、感谢、献出、爱、热爱、痛苦、幽默、智慧、博学、阅读、文本、尖锐、拒绝、强烈、震撼、穿透力;

  香水、丝巾、高脚杯、威士忌、咖啡、香烟、牛排、可口、三文治、书籍、唱片、时光、男孩、女孩、跑车、热水澡、玫瑰、百合、寂寞、疯狂、刻骨、梦魇、午夜、午后、做爱、优美、体液、汗、气味、眼泪、皮肤、难堪的、淡淡的、苍老、娇嫩、冰凉、透明、柔软、飞快、漫长、堕落、快乐、晕眩、地狱、天堂、怪里怪气、痛哭、了不起、太棒了、天哪!

  披头士、贝多芬、梵高、达利、范思哲、阿玛尼、米兰·昆德拉、博尔赫斯、海德格尔、哈贝马斯、维特根斯坦、玛丽·杜拉斯、张爱玲、王家卫、艾略特、金斯堡、贝克特、昆廷·塔仑提诺、伯格曼、斯皮尔伯格。

  还有那些英语,一嘟噜一嘟噜的字母。

  我一看这些词就晕,就麻蝇,就像碰到了腻友,就料到这本书是什么人写的,大概要讲什么。

  这好像是黑话,使用这些词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来自同一个背景,受过相似的教育,差不多可算是一伙人,他们对同一种东西那么熟悉、爱好,甚至我猜他们互相睡过觉。这些人及他们的趣味这二年已成为图书市场上的时髦,一不留神买本书或者杂志就会遭遇这些词,从思想到性交,这些词是无所不能的,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并有一种极富装饰性的阅读效果,即这些词本身具有的那般庄严、华丽和西方味道所带来的感染性。

  这些词基本来自西方概念的翻译,读之如逛洋货名牌店,除了看到衣服、鞋和手袋这些具体的实物,更重要的是感受店里那种昂贵、优越和来自远方陌生文明的严肃气氛,有一种共享世界文明至少和人家同房一次的踏实。我注意过逛洋店的男女,包括我自己,没有不矜持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全是礼貌用语,生怕现了。那店里所有的商品、店员,甚至灯光墙壁都流露着我认识的一个流氓画家在街上拦截女孩子时惯使的那副嘴脸:你可以拒绝我——但不可以拒绝艺术!

  我相信这是一种真诚,10亿农民,欠发达的内地乡村,都不能反证我们没有已经和西方人过上同样日子、关心同样事情和有共同感受的一批人,实际上过西方知识分子或艺术家、特别是颓废艺术青年的生活也不需要太多钱,真有钱的中国人过的倒是像土财主。所以,你也不能说有西方式的情感、爱好西方式的表达方式是装孙子。我同意这样的观点:如果我们现在把外来语和外来的语言影响——翻译体:意译及其生造,统统从汉语中剔除,我们就说不成话了。

  我应该高兴是不是?为什么不说这是一次书写革命呢?理性上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我无法说服自己的感官反应,我一看到这些词和这些词后面透出的使用者的态度,就讨厌!就觉得沐猴而冠,事儿逼!也许我这是一种更奴才的心态:你们配跟洋人想同一件事儿么?

  另外还有一点怀疑:就算十个里头有九个是真的,总有一个是装的吧?时尚的、人人拥护的东西有时让人丧气就是,你不知哪位是装的。

  ——本文选自《知道分子》王朔/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新经典/ 2015

[责任编辑:郑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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