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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巴塞爾側記:與其說賣的是作品,不如說賣的是畫廊品牌

2018-04-03
来源:澎湃新聞

   美國《國家地理》雜志曾將香港百年交通工具“天星小輪”評選為人生50個必到的景點之一。2014年末,一個新的地標景點——香港中環摩天輪,在天星小輪中環碼頭邊豎起。這座由瑞士人建造的摩天輪見證了同為瑞士品牌的巴塞爾藝術博覽會進駐香港後的壯大,也目睹了被巴塞爾放逐的Art HK(藝術香港,即巴塞爾香港前身)轉變為Art Central(藝術中環)後卷土重來的四年曆程。

  回顧這個春天的香港,在當代藝術界,必須承認仍然是資本的天下,西方強勢的話語權得以鞏固和再次凸顯,依靠老道的市場控制和成熟體制的支撐,即便在亞洲的經濟和政治局勢震蕩中,依然有硬通貨牢牢地鎖定著買家。“與其說他們賣的是作品,不如說賣的是畫廊的品牌和西方資本代表的市場穩妥。

香港中環摩天輪

  香港中環摩天輪

  剛剛過去的一周,香港充滿了藝術與金錢的碰撞,晝夜旋轉的藝術世界正如一座摩天輪。搭乘整修一新又票價低廉(20港幣/3圈)的摩天輪,以另一種視角,剛好環顧香港藝術版圖3圈。

  第一圈,遙看巴塞爾“硬碰硬”

  3月28日,巴塞爾和Art Central進入貴賓預覽第二天,傍晚步出會展中心,沿著維港漫步15分鍾,本想感受作品與價格更親民的Art Central,不料會場早早打烊讓人吃了閉門羹。聽本地朋友Connie說,中環摩天輪去年底重開了,還從100降至20港幣,頗受本地居民熱捧,就興沖沖地買了票,加入市民和訪港遊客的隊伍中。等候一刻鍾,與一對情侶及一家三口貓進一間包廂。隨著緩緩啟動的摩天輪,視野也漸漸開闊起來,剛才還“逛不完”的會展中心此刻收攏成一小塊。

  從中環摩天輪俯瞰維港,右側為香港巴塞爾的舉辦地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從中環摩天輪俯瞰維港,右側為香港巴塞爾的舉辦地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從中環摩天輪俯瞰維港,右側為香港巴塞爾的舉辦地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但就是在這一小塊裏,發出的卻是藝術市場的大新聞。既有屬於“硬通貨”的西方藝術家——3500萬美元、香港巴塞爾有史以來最貴作品,威廉·德·庫寧的《無題XII》、100萬歐元的馬克·夏加爾(一幅水彩)+喬治·莫蘭迪(兩幅)+畢加索(一幅蝕刻版畫)、約100萬美元的安塞爾姆·基弗和百萬美元的羅伯特·勞森伯格,也有中國本土藝術家——350萬元的餘友涵抽象畫作、22萬美元的上海本土藝術家黃淵青以及售出30萬美元的張曉剛2018年新作《站在椅子上的男孩》,等等。

香港巴塞爾有史以來最貴的作品,3500萬美元出售的威廉·德·庫寧的《無題XII》

  香港巴塞爾有史以來最貴的作品,3500萬美元出售的威廉·德·庫寧的《無題XII》

  談及對本屆香港巴塞爾的觀感,旅居紐約的資深國際藝術顧問黎蓉告訴“澎湃新聞·藝術評論”:“我自1999年參加瑞士巴塞爾博覽會,自2002邁阿密巴塞爾開始參加每一屆。香港巴塞爾博覽會的前身是Art HK,2008年由我的朋友Magnus Renfrew創辦,當時我曾經幫助他招商。六年前巴塞爾博覽會買下它。今年明顯是具有實質性轉變的一年。無論是參展畫廊以及他們所展作品的質量,還是參展藏家的數量和重量,到畫廊銷售的狀況,以及當地國際畫廊展覽的盛況,一切都標志著香港巴塞爾博覽會已經成為和邁阿密、巴塞爾同樣重要的頂級博覽會。同時可以感受到國際藝術世界的重心有從西方轉移到亞洲的趨勢。另外今年明顯不同的是有很多歐美藏家參加,包括一些西方頂級美術館的藏家贊助團。以往的香港巴塞爾大部分西方參加者是畫廊家或藝術經紀人。”

  在一片成交喜訊中,資深藝術品經紀人李蘇橋持有一貫的冷靜:“雖然曆屆巴塞爾博覽會都盡力把自己裝扮得更多元化,近兩年甚至刻意地推進亞洲畫廊參與數量的增長,但實際上那些一線國際畫廊對市場的壟斷卻越來越明顯,原因可能很複雜,其中之一是大部分努力想當收藏家的新有錢人在缺少獨立判斷缺少審美還缺少時間與耐心的時候,與大牌國際畫廊一起玩當代藝術最容易獲得市場獎勵,有時候是你想玩還得排隊等著,裏面的老客戶還沒出來呢!這樣大牌畫廊門口的人愈聚愈多;其二就是大牌畫廊合作的藝術家擁有更多的學術資源(包括雙年展、美術館等等,雖然屢遭非議,但當代藝術領域就是這樣一個生態系統),這保證了收藏家們能與大牌畫廊一起玩顯得特別有面子。”

  另一位觀展者也表示,海外藍籌畫廊在亞洲的影響力日甚一日。本土畫廊也曾經風光無限,現在卻退守邊緣。一些相對優秀的藝術家開始越來越出現在海外畫廊的展位,某種意義上,是西方對中國藝術的重新發現。但是,這一次,他們的目標市場幾乎百分之百對准亞洲。最令人唏噓的是,一些不得不在這裏做那些幾乎沒有交易可能的“項目”的畫廊,他們常常是年輕缺乏資本的機構,如果博覽會希望扶持這樣的項目,其實可以給予減免費用的支持,當然,這只是一廂情願。一些畫廊將不得不面對一次參展帶給他們的沉重負擔。不過,下一次又會有其他畫廊滿懷期待而來……對於多數本土畫廊來說,很難說參加巴塞爾會是一個愉快的經曆(我聽到過一些聲音),有時候,幾乎是孤注一擲。下半年或者明年怎么過,都來不及想了。對於藝術市場這些年輕的玩家,巴塞爾太像一場夢,一場美夢或者噩夢……當然,對於大多數只是想去看看光怪陸離的當代藝術現場的觀眾,不會注意到這些……

  在一間畫廊展位的地面,長方形的鋼板上並列擺放著兩塊大石頭,途經這件展品的上海觀眾張先生風趣地脫口而出:“格叫啥,硬碰硬!”在這間展位對面,就是“碰碰硬”的卓納畫廊,與高古軒畫廊並列全球兩大畫廊。藝術市場從來都是角鬥場,往往是在“硬碰硬”的競爭中獲勝的超級畫廊和機構拿下規則的制定權和話語權,從而最大化地取得利益。

  第二圈,在H Queen’s爬樓看展

  香港巴塞爾史無前例的248間畫廊,挑戰著每位參觀者的體力極限,但遠道而來的人們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如同一圈又一圈旋轉的摩天輪。

  看過巴塞爾,不能錯過中環皇後大道中80號、被稱為“香港藝術新地標”的H Queen’s。這座大樓專為藝術機構而設計——每一層層高4.8米、為畫廊及藝商定制有運輸裝置和吊臂、可開合幕牆系統運送大型藝術品至各樓……更重要的是,H Queen’s本身還見證了香港畫廊近六十年的發展曆程,從荷裏活道的“古董街”,到分散在城市中心小巷和外圍廠區的畫廊,再到陸續進駐國外畫廊的畢打行、娛樂行、中國農業銀行大廈,最終隨著一線畫廊和機構的落戶,實現了巴塞爾期間的整合與亮相。

  位於香港中環皇後大道的H Queen's大樓堪稱香港藝術新地標,集合著一眾頂級畫廊和藝術機構。

位於香港中環皇後大道的H Queen

  位於香港中環皇後大道的H Queen's大樓堪稱香港藝術新地標,集合著一眾頂級畫廊和藝術機構。

  狹小的電梯抵擋不住湧入H Queen’s參觀者的熱情,被安利過參觀路線的人們會一路坐上17層,從香港本土畫廊方由美術逐層步行向下,沿途依次經過當代藝術頂級畫廊豪斯沃斯、創建於1960年的佩斯畫廊、韓國首爾拍賣展覽空間、內地南下香港的當代唐人藝術中心、老牌畫廊藝術門、日本人創辦的白石畫廊以及卓納畫廊,幾乎每一層都有駐足的理由。

H Queen

  H Queen's大樓中,白石畫廊在展的美國藝術家奇胡利玻璃造型藝術

  擁有紐約、倫敦、蘇黎世、香港等7個空間的豪斯沃斯畫廊,一口氣拿出15、16兩層的全部空間出售美國藝術家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的抽象繪畫系列。這位1961年出生在洛杉磯的畫家剛剛代表美國參加了2017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從小跟隨母親在美容院工作的布拉德福特,最初利用美容院裏能夠找到的材料加以創作,隨著繪畫深入,他把冷冰冰的抽象變得鮮活,使之成為象征種族、階級和取向的圖騰。

  布拉德福特說:“一直以來,我都對社區的概念,和那些將特定群體與其他群體區分開來的方式及事物感興趣。一般來說,地圖是有限的信息工具,但在這些作品中,它們引發了關於居住在這些空間中的個體的問題,以及這些印出的線條並未明確說出的問題。”

H Queen

  H Queen's大樓中,豪斯沃斯畫廊在展的馬克·布拉德福特抽象畫《下一步,沖擊城堡》(2018)混合媒材 畫布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觀眾可以一邊透過落地玻璃窗俯瞰道路與樓宇密布的中環,一邊扭過頭在抽離自“城市地圖”的圖像中和藝術家共同思考“城市規劃元素——包括公交線路和排水系統——是如何繞開富有社區,而徑直穿過其他社區,以及隱含其中的社會不公平現象。”《冒險城市》《不想爭辯》《你不知道你在什么樣的世界裏醒來》《我終於觸碰到了天空》……在這些作品中,盡管畫面抽象,但能看到藝術家強有力的藝術實踐中的行動主義,事實上,布拉德福特始終認為,藝術家的定義必須拓展,涵蓋更廣的領域。他曾經參與過一個為期六年的威尼斯監獄合作社項目“裏約塔拉之思”,旨在幫助犯人重返社會。

H Queen

  H Queen's大樓中,佩斯畫廊在展的奈良美智陶藝作品

  與色調冷峻、畫面結構嚴謹的布拉德福特相比,在佩斯畫廊所見的奈良美智陶瓷系列則予人放松與舒適感。奈良美智曾說:“當我拿起一支鉛筆,畫作就能自然而然地誕生”,但他也十分誠懇地表達過“‘順產’在我進行布面繪畫創作的時候就很難有。對我來說,繪畫作品來之不易,它們只能被有心地‘創造’出來,而無法依靠本能完成。”不過,十年前,當奈良美智初次接觸到陶土之後,陶土對他而言就變成了介於繪畫和隨筆之間的創作媒介,讓他可以肆意完成創作。畫家說:“陶土成為了我藝術生涯中最重要的邂逅之一。”

  在中環邂逅的不僅有追求自由的奈良美智,還有玻璃藝術家奇胡利美輪美奐的造型藝術、高古軒帶來的詹妮弗·圭迪《日心說》系列裏色彩的聚焦與漸變、上海藝術家黃淵青的書法抽象系列、安東尼·格姆雷的鑄鐵雕塑系列以及去年在上海餘德耀美術館辦過展的Kaws系列等等。寬闊的展廳,讓觀眾少了一分在巴塞爾趕場的急躁,多了一些凝視畫面和解讀創作脈絡的片刻,這份感覺,正像摩天輪包廂裏遊客的心情,從乘坐頭一圈時對制高點視野的迫不及待,到第二圈時對細節的體察,目光跟隨著揚帆的渡船緩緩航行在維港的海面上。

  坐落在香港中環畢打行裏的高古軒畫廊,正在展出詹妮弗·圭迪的《日心說》系列。

坐落在香港中環畢打行裏的高古軒畫廊,正在展出詹妮弗·圭迪的《日心說》系列。

  坐落在香港中環畢打行裏的高古軒畫廊,正在展出詹妮弗·圭迪的《日心說》系列。

  第三圈,拍賣場裏,保利、蘇富比率先發力

  要說新開張的中環摩天輪廣受香港市民歡迎,那的確是出於不錯的性價比,一圈、兩圈,到三圈還停不下來的節奏,堪比逛完巴塞爾、爬完畫廊樓後還有幾場拍賣預展可看的香港藝術周。保利、蘇富比、首爾、佳士得預展及(部分)拍賣先後舉行。

  在保利上拍的趙無極《大地無形》是其甲骨文抽象系列中見諸市場的最大尺幅作品,以1.829億港幣成交額成為2018年亞洲春季拍場上首件過億拍品;一張草間彌生創作於1995年的《無限星網》,作為市場上出現的藝術家70歲前最大尺幅的作品,以3068萬港幣成交。

朱德群的《綠肥紅瘦》,以6155.45萬港元成交

  朱德群的《綠肥紅瘦》,以6155.45萬港元成交

  在蘇富比的預展上,除了同樣精湛的趙無極畫作,還可見朱德群極具張力的早期畫作,以及比白立方畫廊正在舉辦的個展中更為出彩的格姆雷雕塑。據蘇富比發布的消息,4月1日晚間舉行的現當代藝術晚間拍賣總成交額達到10.4億港元,刷新了餘友涵等8位藝術家的世界拍賣紀錄,並創造了朱德群水墨紙本作品拍賣紀錄。勞森伯格的《卡通》以3897.45萬港元成為夜場標王,中國藝術家劉煒的雙聯作《革命家庭系列:雲遊時光》以3558.75萬港元成交,餘友涵的《抽象1988-1》以1572萬港元成交。

傑夫·昆斯在香港巴塞爾卓納畫廊展位現場

  傑夫·昆斯在香港巴塞爾卓納畫廊展位現場

  回顧這個春天的香港,必須承認西方強勢的話語權得以鞏固和再次凸顯,依靠老道的市場控制和成熟體制的支撐,即便在亞洲的經濟和政治局勢震蕩中,依然有硬通貨牢牢地鎖定著買家。“與其說他們賣的是作品,不如說賣的是畫廊的品牌和西方代表的國際市場的穩妥。在這一點上,本土畫廊連與他們互撕的資格都沒有。很多深耕本土的畫廊,受市場體系混亂的牽累,無法攏住優秀的藝術家,只能眼看他們遠嫁……”但另一方面,正因為香港在亞洲當代藝術范圍裏逐漸中心化的地位和一次次展會的案例,給了內地同行諸多借鑒與信心。香港巴塞爾前夕,ART 021宣布北上、3月下旬北京畫廊周揭幕、4月底將開幕的首屆Art Chengdu將集合30多間畫廊成為中國中西部地區首個國際化當代藝術博覽會,都是內地機構不斷提升的練兵場,業者們可以等待下一個、下下個春天再次南下,尋找石縫間的生機。

  香港巴塞爾結束了,藝術世界的摩天輪繼續旋轉,誰會搭乘下一間包廂坐到市場的頂端,誰又能預料與金錢共舞的藝術市場的下一輪起落何時到來?

  美國當代藝術家傑夫·昆斯上周帶著標志性的藍色玻璃球系列,站在卓納畫廊的展位前,微笑著說:“香港巴塞爾是一場大秀,這裏不只是關於藝術、關於藝術市場了,像反照世界的凝視球,混合一切。”

[责任编辑: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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