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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地炼崛起

2018-06-08
来源:界面新闻

  文 | 侯瑞宁

  编辑 | 张慧

  Thomas Martenak拄着拐杖挪向2018全球石油贸易大会的主讲台。尽管出行前腿部受了伤,作为埃克森美孚全球贸易总经理,他不愿缺席这次在山东东营首次召开的贸易大会。

  “我们希望成为这一地区重要的原油供应商。”第一次来到东营的Thomas Martenak说。怀着同样愿望来到东营的还有雪佛龙、嘉能可、意大利石油巨头埃尼公司等国际能源企业的代表。

  “我想和中国人做生意。”

  埃尼新加坡分公司总经理Stefano Grasso用并不流利但诚意十足的普通话赢得了台下的掌声,“和欧洲炼油市场相比,中国有更多的机会。我对东营的投资和发展机会印象深刻。”

  在5月28-30日举行的2018全球石油贸易大会上,上述国际石油巨头纷纷开启了自我推销模式,推销对象是中国的地方炼厂。包括BP、山东天弘化学等14家企业现场签约,签约额超过70亿元。

  外商的青睐仅是地方炼厂蓬勃之势的侧影之一。2018年,中国原油净进口量预计为4.51亿吨,同比增长7.7%,其中,原油非国营进口允许量为1.4亿吨,较2017年增长63%;预计2020年,地炼原油进口量或将超过1.6亿吨。

  今年年初,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发布的《2017年国内外油气行业发展报告》指出,随着恒力石化、浙江石化为代表的大炼油项目建成,“2018年预计地炼将实现原油进口、原油加工量、汽柴油产量、市场份额的‘六连增’。”

  新势力

  “‘两权’放开使地方炼厂迅速崛起。”中石油政策研究室战略与政策研究处处长唐廷川在这次大会上表示。

  “两权”是指进口原油使用权和原油进口权。截至目前,全国有37家地炼共获进口原油使用配额1.24亿吨,36家共获原油进口配额9541万吨。

  地炼是相对于国有炼厂的称谓,多为地方政府或私人经营,此前规模相对较小、一次加工能力低,也缺少后续的深加工。

  2015年,国家发改委和商务部分别下发了《关于进口原油使用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关于原油加工企业申请非国营贸易进口资格有关工作的通知》,多年来受制于上游原料的地方炼厂,迎来了春天。

  原油进口贸易的格局得以重塑。此前,除“三桶油”外,仅中化、兵器集团、中国化工、福建腾龙等几家单位拥有少量进口原油使用权。

  突破加工原料瓶颈后,地方炼厂的炼油能力大幅提高,拉动市场份额急速扩张。截至2017年底,全国地方炼厂的炼油总能力1.62亿吨/年,占全国炼油能力的21%,2007年这一占比为11%。“三桶油”的炼油产能占比从2007年的83%下降到2017年的66%。

  2015-2018年,地炼连续三年新增产能占当年产能总增长量的50%以上。“中国炼油能力的增长已由过去的国有企业为主转为现在的以民营为主、国有为辅。”《2017年国内外油气行业发展报告》指出。

  “新力量炼厂”成为国内原油进口大户中石化冠以地炼的新称呼。

  “正是在新力量炼厂大举进口的带动下,中国原油进口在2017年继续保持了较快增长,全年进口量为4.2亿吨。”隶属于中石化的中国国际石油化工联合有限责任公司市场战略部副总经理王佩表示,“从增量上看,去年70%左右的原油进口增量来自新力量炼厂。”

  原油进口贸易的地区也开始发生变化。

  来自中国海关的数据显示,2017年,新力量炼厂原油进口来源的前四大地区为非洲、美洲、前苏联和中东。

  更大的变化来自地炼进口燃料结构的调整。此前,燃料油是地炼的主要进口原料,2016年国内燃料油进口锐减至1187万吨,为1997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如今,“从进口原油品质来看,新力量炼厂进口原油更加轻质化。”中石化发布的《中国石油产业发展报告2018》指出,随着新力量炼厂进口俄罗斯原油和西非原油份额大幅增加,2017年其进口原油品质呈现硫含量和酸值变低的趋势。

  地炼的开工率达到较高水平。来自中国大宗商品一体化交易解决方案服务商金联创的数据显示,今年1-5月,地方炼厂的平均开工率保持在64%,同比增幅12%。

  成品油市场份额也在增长。2017年,地炼原油加工量和汽柴油产量的市场份额均占到全国1/5以上。

  除了传统的山东地炼焕发出的新气象外,今年四季度将投产的两个地炼“新生儿”——恒力石化和浙江石化,也吸引了市场的关注。

  位于辽宁大连的恒力石化炼化项目,原油年加工能力2000万吨,是目前国内计划一次性建成规模最大、加工流程最长、上下游装置关联度最高、技术最复杂的一体化项目,打通了“原油-芳烃-PTA-聚酯-民用丝以及工用丝-织造”的完整产业链条。目前,该项目已经获得进口原油使用权2000万吨的配额,计划今年10月投产运行。

  位于浙江舟山的浙江石化,是由荣盛石化控股51%的4000万吨/年炼油项目,是目前中国炼油行业规模最大的单套炼油装置。按照计划,今年年底,该项目一期工程将投产,年原油加工能力2000万吨。

  在2020年的31座千万吨级炼厂中,将有3座来自地炼,其中2座是2000万吨级的世界级水平,过去地炼规模小、技术落后的面貌将大为改观。

  “随着恒力石化,浙江石化等千万吨民营炼油项目陆续建成,地炼产能的释放对国内炼油业格局、原油进口格局和成品油销售市场将带来更大的影响。”唐廷川说。

  “厮杀”前夜

  在新炼油项目陆续上马的同时,国内炼油产业和成品油市场已经严重过剩。

  中石油预测,今年中国炼油行业炼油总能力将达到8亿吨/年,炼油能力过剩近1亿吨。即使是在国内开工率较低的情景下,成品油仍将过剩4500万吨。

  在地方炼厂和国营炼厂之间,以山东为代表的传统地炼势力,和以浙江石化为代表的地炼新势力之间,市场格局“重塑之战”在所难免。

  山东地炼的经营者对未来早已有了隐忧。“随着浙江石化这种大型炼厂的开工,加上消费税新政对地炼的影响,山东地炼的灵活性已大大降低。新对手后来居上,必然会重新洗牌。”一家山东地炼的内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这种洗牌不是两家合成一家,而是有企业破产倒闭。”

  目前,山东地炼的成品油供应量约8000万吨/年。这些成品油销售渠道一般分为三类:自营加油站、“三桶油”外采和终端零售。

  拥有综合原油加工能力1500万吨/年的山东京博石化,仅不足10%的成品油供应自有加油站,“三桶油”外采占比8%,其余大部分油品均销往终端零售,即其他民营加油站。

  随着国内成品油供应过剩,原本看重地炼低价油品进行外采的“三桶油”也在逐年降低外采量。来自山东某地炼厂家的数据显示,2014年,“三桶油”外采成品油比重为30%,2015、2016年分别下降至20%和16%。

  “恒力石化和浙江石化投产后,‘三桶油’的外采渠道更多了,对山东地炼是很大的挑战。”卓创资讯油品分析师胡慧春表示,山东地炼企业占据浙江地区的部分成品油市场,未来在浙江成品油市场的竞争中将会居于被动和弱势的地位。

  浙江石化投产后,成品油供应量近900万吨/年;恒力石化投产后,成品油供应量近1000万吨/年。

  还有地炼和国营炼厂之间的厮杀。

  中石化齐鲁石化规划院项目主管于国良认为,目前石化产业面临两大主要挑战:一是大型民营炼厂在向产业链上游进军,借助炼化一体化项目打造原油-对二甲苯-对苯二甲酸-聚酯-涤纶长丝-化纤制造全产业链。二是这些项目起点高,具有布局合理、规模效益、技术先进、产品方案优化等特点,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炼化一体化优势,而且机制体制灵活,动作快,项目建设周期短,市场反应敏捷。

  从市场份额看,随着地炼销售终端、储运管道等短板逐渐补齐,地方炼厂汽柴油市场份额,将从2017年的24%上升为2020年的30%以上。

  “紧箍咒”

  地炼听到的不全是好消息。

  第一个“紧箍咒”来自消费税新政。2018年3月,国家税务总局《关于成品油消费税征收管理有关问题的公告》正式实施,成品油消费税监管全面收紧,地炼、调油商受到不同程度影响,而发票开具流程相对规范的国营企业所受影响不大。

  金联创石油分析师徐朋表示,新政实施后,调油商将面临1400元-2100元/吨的成品油税费成本。

  “现在影响还不太明显。”山东一家地炼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以前日子过的相对舒服,现在国家加强了监管,以后日子会比较困难,7月后消费税新政的影响可能会逐渐显现。”

  在金联创石油经济首席研究员钟健看来,虽然消费税新政后带来了地方炼厂和国营炼厂成本差距的缩小,但两者仍存在700元-800元/吨的差价,“地炼的税费还有严管的空间。国税和地税合并后或许将有大的改变,主要调整的重点将在山东”。

  第二个“紧箍咒”是2017年暂停发放地炼企业的成品油出口配额,距离成品油出口资质放开仅一年时间。

  2015年 11月,商务部、发改委及海关总署联合下发通知,符合申请条件的炼油企业可以申请2015年及2016年的成品油出口配额。此前,仅“三桶油”和中化具备成品油出口资质。

  2015年12月,山东东明石化首获1万吨汽油出口配额,开启了地方炼厂参与成品油出口的局面。在国内成品油供应过剩的情况下,这一政策无疑是利好。

  据金联创统计,截至2016年底,地方炼厂申请成品油出口配额增加到12家,共计发放配额167.5万吨,实际完成总量近100万吨,完成率约60%。

  “地炼成品油出口经验不足,完成情况欠佳是暂停出口资质的原因之一。”胡慧春说。

  不过,因为成品油出口利润微薄,所以对地炼企业吸引并不大。

  国营炼厂汽、柴油出口量大增的主因是调节国内供需平衡,并非图利。另外,国家对两大主营单位出口成品油有补贴政策。地炼企业则不享有这一政策,也影响了积极性。

  虽然目前成品油出口量占地炼的总量不大,但是出口资质暂停对其产生了一定影响。“有出口,就多了一条出路。现在出口资质暂停,就少了一条销售途径”,山东海科化工集团石化事业部副总经理表示。

  对于地炼而言,成品油销售终端的竞争势必加剧。“如果地炼没有下游终端,炼化行业将重新洗牌。”钟健说。

  中国石油流通协会副秘书长尹强介绍,2000-2015年,国内加油站数量一直在9万多座徘徊。2015年,全国加油站数量超过9.5万座,其中,中石化3万余座,中石油2万余座,民营加油站超过4万座,外资加油站2000座。

  在加油站审批建设难度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地炼企业大都是以加盟的形式开拓加油站。

  尹强预测,在炼油能力过剩加剧的情况下,未来“去渠道化”将导致油品批发企业关闭、兼并或者转向其他业态经营。争夺销售渠道将成为重头戏,“得零售者得天下”的戏码将重演。加油站可能继续一段黄金时代,成为投资者追捧的“热点”。

  山东京博石化内部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目前公司通过自建、收购和加盟等形式拥有500座加油站,“加油站的开拓难度越来越大。”

  徐远表示,在中国炼油能力过剩、消费税新政等影响下,对于地方炼厂而言,要想发展只能通过降低成本,增强自己的竞争力。

  出路

  出路或许不止一条。

  “虽然国内炼油能力过剩,但主要是低端产品过剩,高端产品市场空间仍然很大,芳烃和烯烃等基础有机化工原料仍存在短缺。”唐廷川说,“此外,中国炼化企业数量多、规模小,根据国家推进区域发展战略部署和发展需求,打造一批规模化炼化企业集群和特色化企业是提高竞争力的途径之一。”

  中石油数据显示,虽然中石化和中石油炼厂平均规模分别为743万吨/年和746万吨/年,已基本达到世界炼厂754万吨/年的平均水平,不过由于国内其他炼油企业炼厂平均规模仅为413万吨/年,拉低了整体水平。

  淘汰落后产能成为大势所趋的减法。据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数据,2015-2016年中国淘汰落后炼油产能合计超过6000万吨/年。2017年,地方炼厂淘汰落后产能2240万吨/年,其中山东地炼淘汰1740万吨/年。

  扩建大型炼化项目是加法。“受原油进口配额的限制,地炼企业一次加工能力(常减压装置)扩张难度大。”于国良表示,未来的新增投资以二次加工为主,二次加工扩能意愿较强。

  预计2018年,地方炼厂重整装置规模将在1800万-2000万吨/年。

  于国良认为,地炼新上二次加工装置的目的有二:一是应对油品质量升级,二是消费税新政后,中间产品的销售难度加大,而增加深加工。

  这些地炼企业中新势力,无论是恒力石化、浙江石化还是盛虹石化(1600万吨/年),在规划之初便具有了大型化、规模化和一体化的基因。它们位于国家“十三五”规划的七大石化产业基地之中。

  恒力石化和浙江石化均采取了炼油、化工一体化的生产路线。浙江石化项目除了4000万吨/年原油加工能力,还拥有1040万吨/年芳烃和280万吨/年乙烯,恒力石化拥有芳烃联合装置规模为450万吨/年(以PX计量)。

  炼化一体化可在公用工程及辅助设施等方面实现园区化共享,节省建设投资10%以上,提高节能减排效果15%左右。采取炼油、乙烯、芳烃一体化布局,产品附加值可提高25%。

  “统筹炼油能力发展与烯烃、PX项目建设,尽量依赖现有企业,在少增或不增炼油能力的条件下新建、扩建乙烯和PX装置,进一步提高炼化一体化水平,缓解油品区域过剩矛盾。”唐廷川建议。

  近年来,化工成为炼油企业的利润增长点。与2015年相比,2016年世界十大化工公司的化学品盈利利润由487亿美元提高到502亿美元。全球前十大化工公司中,中国石化位居第三,化学品销售收入约428亿美元,利润31亿美元。

  对于地炼企业而言,缓解国内竞争压力的另外一条途径是期待成品油出口资格再次放开。

  钟健认为,在国内炼油能力和成品油市场供应严重过剩的情况下,放宽成品油出口管理是一种必然。

  “未来成品油出口管理或将适当放宽,出口权有望向民营炼厂逐渐放开,届时国有石油企业和民营炼厂将共同开展成品油出口业务,出口主体多元化的局面有望逐步形成。”中石化发布的《中国石油产业发展报告(2018)》也如此表示。

[责任编辑:肖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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