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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陈小春版的《鹿鼎记》,只是一场失色的闹剧

2018-08-08
来源:澎湃新闻网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广电事业的发展,各地方电视台相继上星,彼时内地电视剧逐步发轫壮大,僧多粥少,于是贴着精英文化标签的港剧,成为电视台争相引入的主导资源。

  这个时候,《明报》易主,查良镛先生却未消失在满城风雨之中,给予数代人精神养分的皇皇巨作,在新时期的大众传媒里卷土重来,1994年至1997年间,逐年一部,《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笑傲江湖》、《天龙八部》,来势汹汹,每次能摘取香港年度收视榜单的前十荣耀,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标识:李添胜。

TVB金牌制作人李添胜

  与此同时,金庸全集也首次以三联版的姿态重归故园,BBS兴起,主流加冕,热议成风。1995版《神雕侠侣》在内地掀起狂飙,古天乐、李若彤随着主题曲《归去来》一夕爆红,黄日华版《天龙八部》舶来后,更是出现了18个地方电视台黄金档抢播的惊人盛况。

  如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的曾经,八九十年代百废待兴的内地,倾尽所有汲取外界精华,以滋养怅惘多年的贫瘠。伴随着港岛回归,一部曾经影射着港民失落与焦虑的作品登上荧屏,万众瞩目,它是李添胜监制的下一部金庸剧——《鹿鼎记》。

  众所周知,《鹿鼎记》有许多老生常谈的标签——“封笔”、“堂吉诃德”、“阿Q”等等。

  它创作于1969年10月24日至1972年9月23日间,是金庸最后一部作品,篇幅最长,出场人物最多,其思想深度及艺术价值,被倪匡等诸多名家公推为“金庸第一书”,在许多读者心中,与《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难分轩轾,有趣的是,写作这三部书时值内地浩劫,小说也都有意无意出现“朝阳神教”(日月神教前身)、“星宿派”、“神龙教”这些设定辛辣的教派,“苏荃”更与“蓝苹”二字类似,常常为好事之徒如窥至宝、津津乐道。

  “鹿鼎记”三字有多重含义,小说全书围绕收集《四十二章经》内的藏宝羊皮展开各方矛盾冲突,最终知悉八旗重宝和清廷龙脉在“鹿鼎山”中,这是第一层。本书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为鼎镬我为麋鹿”开篇,以鹿指百姓,鼎喻指政权,揭开了政权更替、遗民血泪的序幕,这是第二层。而第三层,从“逐鹿”、“问鼎”的典故显而易见,康熙继位时,天下未定,逐鹿中原仍是小说主线之一,擅握权柄的鳌拜、前明公主、沐王府、天地会、台湾郑家、三藩、神龙教、西藏桑结喇嘛、蒙古王子葛尔丹、罗刹国,各方势力驳杂、次第登场,揭开机心暗藏、群雄逐鹿的序幕,与其说是“武侠小说”,毋宁说是一部夹带私货的“历史戏说”。

  与张纪中内地版不同,面对如此宏大的地理格局,李添胜也再次故技重施,尽量利用好最精简的资源,置景简陋又何妨?还原不出原汁原味的北京胡同又怎样?摄影多中景、近景,少些场景镜头的雕画,而集中在人物表演身上。甚至在罗刹国苏菲亚公主的选角上,也直接用了中国人,令人啼笑皆非,这就奠定了本剧的一个基调:它是舞台式的、不正经的轻喜剧。

  人们总说《鹿鼎记》是武侠界的《堂吉诃德》,代表着彻头彻尾的“反侠反英雄”及自我颠覆解构。同时,如同作者本人言道,对这部作品,对韦小宝这个人物,他时常联想到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某种层面上,体现了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的政治文化底色及特定国民性。

  这种底色是阴冷灰暗的,这种国民性是荒诞不经的。

  在这场讽喻盛宴里,金庸将韦小宝与陈近南、康熙分别对照,先说说韦小宝这人,众所周知,出身市井,贪赌好色,坑蒙拐骗、毒舌腹诽、左右逢源、溜须拍马,无所不精,但一路却能顺风顺水,官运亨通、逢凶化吉,其机警狡猾固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还是他接近皇权中心、深谙权力场游戏规则之故。书中第三回写韦小宝初到皇宫,偷吃点心,竟这么想道:

  “这千层糕做得真好,我瞧这儿多半是北京城里的第一大妓院。”

  小说就此以小宝稚嫩的视角,去窥探紫禁城,匪夷所思地将“妓院”与“皇城”对照了起来。归根到底,妓院也好,皇宫也好,都是男权俯瞰的高压地带,都是藏污纳垢之所。里头的人为了生存利益,可以媚上欺下、恬不知耻、毫无原则,比如桂公公是皇上红人,无数高官甚至卑躬屈膝阿谀结交,哪怕他一开始并没什么衔职地位。

  在张纪中的《鹿鼎记》版本里,则很好还原了原著的风味,借助于置景优势,它呈现出了真正的深宫銮殿、高墙萧索,空旷、阴寒,整个色调也是偏冷系的。它跟原著一样,用孩童的视角,去逐步勾勒出帝国权力机器的神秘轮廓,这点李添胜版的确颇有不如。

张纪中版

  由皇宫推此及彼,“鹿鼎”二字深刻至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人心的腐化与争斗,吴三桂、神龙教、罗刹国、台湾郑家,甚至是打着正义旗号的天地会,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争香主)?韦小宝就是这样集“卑鄙大成”于一身的缩影,他真实身份不明,没有“正统”民族观的束缚,所以毫无立场、利己主义、贪污腐败,即便仗义大方,有时也是权衡利弊、动机不纯,诸如跟胡逸之结拜立誓时,甚至还要暗暗将誓言打个折扣。对于爱情,更是如此,尽管他对七个老婆极佳,但在韦小宝心中,或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爱恋,阿珂是战利品,方怡是用来趁火打劫的,建宁是施虐与受虐的主子,双儿是报恩的“礼物”,曾柔是错位的仰慕(误以为韦是少年英侠),沐剑屏是天性纯良的感激,苏荃都成了他强奸的对象。可以说,这个男一号的设定,相比于过往郭靖、杨过、令狐冲、萧峰等伟岸主角,确是彻头彻尾的颠覆。

  李添胜的选角功力向来独到,他大胆起用新人,张智霖的郭靖、古天乐的杨过、陈浩民的段誉均大获成功,对于一些有积淀有“年龄感”的角色,如黄日华的萧峰、吕颂贤的令狐冲,也是气质对位、大受好评。

  陈小春的韦小宝或许仍是当下最佳。陈小春出身公共屋邨,常年在底层打滚,在扮演这个角色以前,他已经凭借《古惑仔》系列中贫嘴好色的“山鸡”声名鹊起,以《晚九朝五》里的“阿宝”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男配,于表演“混混”、“痞子”顺手拈来,较之周星驰、张卫健的刻画毫不逊色。

  对剧中“韦小宝”的人物刻画也做了微调及别有用心的设计,原著中韦小宝十分聒噪,而且动辄腹诽,阴损恶毒,他骂起人来:

  “你敢打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你手背上掌上马上便生烂疔疮,烂穿你手,烂穿舌头,脓血吞下肚去,烂断你肚肠。”

  “贼王八,你奶奶的雄,我*你十八代祖宗的臭盐皮……你私盐贩子家里盐多,奶奶,老娘,老婆死了,都用盐腌了起来,拿到街上当母猪肉卖,一文钱三斤,可没人卖这臭咸肉……”

  陈小春的“韦小宝”,则尽可能“正面化”,尽可能提炼其优点,所有污言秽语,基本弱化为“你爷爷的”,许多内心活动腹诽,也以“小剧场”的舞台形式呈现,增强喜剧效果。

  而且正如前述所言,他固然仗义,却是要“见机行事”、看人下菜,茅十八质疑他是否会为了一千两银子出卖自己,书里这么写道:

  “就算有一万两,十万两银子的赏金,老子也决不会去通风报信。”心中却想:“倘若真有一万两,十万两银子的赏格,出卖朋友的事要不要做?”颇有点打不定主意。

  剧中则特意补充了一句:

  其他地方,诸如与胡逸之结拜时内心的“讨价还价”,也是能删则删。

  原著里韦小宝受贿成性,哪怕是贪官还是良民,都来者不拒,剧里则尽可能体现“黑吃黑”的一面,诸如原著台湾一行搜刮百姓百万两则隐去不提,大结局的时候甚至不惜散尽家财,欺骗天地会兄弟伪装成大清的宝藏。而各种逢场作戏、溜须拍马,也都以插科打诨式的表演方式(如重复台词),各种官场现形的阴暗,都以喜剧桥段消解。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个“和谐过”的韦小宝。

  再说说陈近南。陈近南常被说是旧时代侠客的挽歌,他与金庸处女作中同样反清复明的“陈家洛”照应,他被尊为“台湾诸葛亮”,有“托孤”的使命,宁人负我勿我负人,立场坚定,侠肝义胆,最终下场却远远不如殉国和拯救苍生的郭靖、萧峰来得悲壮,而丧命于其效忠的郑克塽之手、死得轻于鸿毛,相比于左右摇摆却平步青云的徒弟韦小宝,其结局真是莫大讽刺。他是一个去童话化的“英雄”,固守江湖道义与儒家规则,只能在皇权专制的对抗中一败涂地。

  金庸就这么“放弃”了传统侠客陈近南,他似乎把一部分政治理想寄托在了小说里的康熙身上。康熙虽然是许多汉人痛恨的“鞑子”皇帝,却励精图治,相比于民不聊生的前朝,在他的勤政下国泰民安,他推崇《明夷待访录》(批判君主专制制度),质疑着“反清复明”、“汉本位”的合理性,如同部分港民对“英人治港”的困惑,代表金庸一以贯之、引以为豪的民族观。

  康熙与小宝是竹马之交,打架相识时隐瞒了身份,从此对于身不由己的君王而言,韦小宝成为了他能够“抽离”尊卑、坦然自由面对的知己。而随着年岁渐长,站在权力巅峰的康熙愈加威严,与“小玄子”渐行渐远,他与小宝名为君臣、偶为兄弟、实为主仆,对韦小宝看得通透,其所有功绩几乎在他操盘掌握中。尽管难念旧情,难免居高临下,韦爵爷固然擅长欺上瞒下,可是基本逃不脱皇上的五指山。两人情感复杂,书中第四十七回里提道:

  他(康熙)小时学了武功,无法施展,只有与韦小宝扭打为乐,其后不断派遣韦小宝出外办事,在内心深处,都是以他为自己替身之意。韦小宝年纪比自己小,武功智谋,学问见识,无一及得上自己,他能办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游刃有余。

  韦小宝对皇帝也不是一派忠相,为灾民捐献银子会后悔,嘴上称臣,心里称妹夫。此外,事实上韦小宝事情之所以办成功,并不仅仅赖于“武功智谋、学问见识”,还有厚颜无耻、见风使舵,这对组合就如同乾隆与和珅,乾隆何尝不知和珅德性?但是和珅作为乾隆“卑鄙”的代言人,助其敛财,能为其所不能,也照出了皇帝心理的另一面。书中顾炎武几位大儒甚至劝韦小宝自立为帝,只因他们看得透彻,所谓雄才圣君,当然也不乏流氓秉性,这深刻撕开了光鲜历史虚伪的暗角。而传统知识分子的怯懦、投机与迂腐,更是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电视剧里的康熙由新人马浚伟扮演,他相貌周正斯文,有朝气活力,钟汉良得康熙之威严厚黑,马浚伟得其阳光一面,这也是一个被“和谐”的康熙。电视剧主打温情牌,致力于凸显康熙及韦小宝之间的兄弟情谊。迥然于小说韦小宝的单一视角,一开场,便以双线并进,康熙提前出场,编剧原创出鳌拜杀御马、大兴明史文字狱、杀御前侍卫、救汤若望等冲突桥段,同时自然引出“假太后”、罗刹国,营造出康熙空有满腔报复,却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寂寞场景,如此与小桂子的相识,才显得那么“雪中送炭”而难能可贵。直到结局,还增加了韦小宝舍身脱宝甲给康熙穿的桥段,将原著台词里“咱君臣有恩有义,有始有终”,改成了“有情有义”,甚至还以一场不分君臣主仆的架收尾照应,真称得上“有始有终”了。

  从整部剧的把握来看,张纪中版无疑最尊重原著,几个单元下来,韦小宝入宫当假太监、鳌拜事件、天地会沐王府、假太后事件、保护顺治、九难及杀龟大会、云南历险、罗刹国扬威(被删)、衣锦还乡、隐居通吃岛、老底被揭、攻打雅克萨、法场救人及归隐,他基本遵循文本,甚至连台词都照搬复刻,奈何失之于黄晓明的油腻表演及后期瑕疵,风评并不好。

  在香港快速紧绷的生活节奏及生存压力下,电视是大众赖以消遣的主要媒介,主打商业娱乐,叙事能力以高效为主,传达的价值观也多为正面、温情,它放弃了艰涩的隐喻及复杂的说教。而李添胜的《鹿鼎记》,就是香港TVB剧成熟期类型化、批量化的产物,它身上带有的快餐商品的属性,使之成为——可以说是最“好看”的电视剧。

  原著信笔由缰,没有像杨龙离合、乔峰冤案那么突出的主线,几个单元彼此独立,人物繁杂且许多仓促过场(如李西华、胡逸之等),照搬下来容易显得松散拖沓。TVB编导功力圆熟,叙述直截了当,节奏明快,不像内地许多武侠剧那么死板疲缓。陈小春版的编剧在尊重原著框架的前提下,增加了许多原创桥段,增强关键人物之间的联系,如双儿提前出场增进男女主人公感情羁绊,茅十八约会对象改成吴六奇,韦小宝茅十八路上偶遇的沐王府人士改为沐剑屏、方怡等人并增加了互动。一些小说的纰漏,比如为何其他太监认不出韦小宝假扮的小桂子,年纪尚幼的小宝为何千里迢迢上京,刘一舟为何不向吴三桂出卖韦小宝天地会的身份,也都一一作了修整,几个老婆与韦小宝之间的情感基础,也尽可能去完善,如三十四集增加曾柔救韦小宝的戏份。全剧保留原著荒诞嬉闹的意味,弱化阴暗的色彩,沿袭了TVB剧一贯的暖色调,韦小宝的贪官朋友们也都义字当头,比如最后一集索额图竟提出要以苦肉计替韦小宝解围……

编剧原创了刘一舟叛节泄密、韦小宝机智应变的情节

  这是编剧功力所在,也是全剧相较原作失色的所在,它是一部好看的喜剧,是一部温情的闹剧,我们可以老套地夸奖它:角色鲜明生动、情节跌宕起伏。但《鹿鼎记》里,还隐藏了大众无度狂欢里崩坍、溃烂的精神一隅,张纪中曾说要拍成“中国往事”(可惜也没成功),的确,这部作品如同莱昂内导演《美国往事》中那个肮脏的、灰色的美国梦,往事如烟,却无处祭奠。陈小春版的《鹿鼎记》的确是一个善意的存在,然而我们笑过后,还是要冷静下来,追溯字里行间里我们某些卑劣的投影。

[责任编辑: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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