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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谈奈保尔:无法用伟大定义的诺奖得主

2018-08-16
来源:看理想

   作者:梁文道

  在梁文道看来,早期的奈保尔,作为第三世界移民后代而产生的那种模棱两可的身份认知和焦虑,构成了他成为一位出色作家的核心。但随着他这种基于移民后代身份,在对待种族血统、身份问题上的批判、冷漠、嘲笑以及同情之间矛盾徘徊的能力逐渐缺失。


  当地时间8月11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印度裔英国作家维·苏·奈保尔逝世,享年85岁。

  2001年,这位著名作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学院对他作品的颁奖词里说道:“其著作将极具洞察力的叙述与不为世俗左右的探索融为一体,是驱策我们从被压抑的历史中探寻真实的动力”。

  但世间对奈保尔的评价却一直都是矛盾的,他在写作上曾经创造巨大成就,但在私人生活和品德上,他又充满争议。难怪有人评价,奈保尔一半是天才,一半是恶棍。

  然而,在梁文道看来,早期的奈保尔,作为第三世界移民后代而产生的那种模棱两可的身份认知和焦虑,构成了他成为一位出色作家的核心。

  但随着他这种基于移民后代身份,在对待种族血统、身份问题上的批判、冷漠、嘲笑以及同情之间矛盾徘徊的能力逐渐缺失,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越来越缺乏同情心,越来越欠缺理解世界的耐性,而太急于要下判断的奈保尔。

  被身份焦虑裹挟的“恶棍天才”

  讲述| 梁文道

  1

  “恶棍天才”充满争议的私人生活

  8月11日去世的著名作家奈保尔,曾经结过两次婚,他的第一任太太长期受到他的虐待,这种虐待一方面是肉体上的——如他在一本描述他的传记中承认,他曾用性暴力、或其他肢体暴力来对待这位太太。

  奈保尔同时在精神上虐待他的太太,他所用的方法就是告诉她,他要出去嫖妓,果然也真去嫖了,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甚至他毫无顾忌地对太太说,自己迷恋上了一个阿根廷女子,这位阿根廷的有夫之妇还成了他的情人。


  最终,他的太太不幸在1996年因癌症离世。

  奈保尔还亲口承认太太的癌症过世多半跟他长期的虐待有关,他对自己的这些行径直认不讳,而且似乎也并不后悔。

  太太本就是奈保尔的忠实粉丝,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他;但反过来说,奈保尔也离不了他的太太,因为他还需要太太帮助他编辑书籍和手稿。


  在太太去世之后两个月,他又抛弃了那位阿根廷情妇,随后再婚另娶。

  2001年,奈保尔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然他得到诺奖显然不是因为他干过刚才我所说的那些事,而是因为他被认为是“当代英语作家之中最了不起的其中之一”。

  像奈保尔这样私人生活充满争议,作风糟糕、品德败坏的艺术家或作家,其实并不少,然而对于这样的人,我们一般好象都比较容易原谅,不太会用正常人的道德标准来要求或评判他们。

  英文里有一个词叫做artist excuse,翻译成中文就是「艺术家的特权」,所谓艺术家特权,就是指艺术家仿佛往往能够冲破世人常俗眼光的枷锁,在我们的世界里达到一个半神半人般的地位,我们是可以不用常人眼光来看待他们的。

  可是,假如这位艺术家利用他的艺术才华所创作出来的作品,本身也存在一些很严重的问题,那又该怎么办呢?在我看来,奈保尔就是这样的一个作家。


  2

  评判一切,批判一切

  奈保尔的小说非常有名,当然也写得十分精彩,同时他也写出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游记、散文和评论。

  他在这些游记、散文与评论里,常常是对他所观察到、他所游历过的地方做出极端猛力的批判,其中最难逃脱他的批判眼光的,大概就是他的故乡——印度。

  众所周知,奈保尔是印度裔,但是是一个印度移民的后代,他的父母辈都是住在加勒比海上的一处小岛,特立尼达。这个地方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也有很多随着英帝国势力扩张而前去的印度人。


  奈保尔对他自己的这个海岛出生地,以及对他的祖先所来自的印度,都未曾说过什么好话,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曾经有记者问他,印度很多女人,她们结了婚之后会在额头上点一个点,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回答是,这个点代表的就是“My head is empty”,意思就是“我的头脑里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话非常狠厉,在我们听来也觉得分外刺激,光从这么简单的一段记者答问中,你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多么犀利、多么有才华的使用语言的高手。

  为了更进一步说明为什么我对这位作家从来没办法完全信服,我向大家介绍一本奈保尔的书,这本书翻译成中文之后没有获得中文世界读者的太多注意,书名叫做《作家看人》,英文为A Writer’s People。


  奈保尔在这本书里描述了许多对他有过影响,或者很多人会拿他们互相比较的一群作家,这些作家里包括一位——可以说是他文学上的对手——沃尔科特。

  德里克·沃尔科特也是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于1992年获奖,而他的出生地则是离特立尼达并不远的另一座加勒比小海岛圣卢西亚。

  奈保尔认为沃尔科特所写的那些很有名、被很多人极端崇拜的诗,其实非常狭隘,无非都只是表达出这个海岛上黑人自己的小小世界,他对更广大的世界并无兴趣。

  从这个判断,我们就可以看得出来,奈保尔所具有的常常是语言的天赋,以及文字的才华,但是他所作出的判断背后,其实往往缺乏坚实的根据,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譬如沃尔科特,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对整个世界都没有兴趣,只对自己那小小海岛和海岛上的一小群黑人感兴趣的诗人吗?

  当然不是,沃尔科特同样欣赏很多重要的当代诗人,比如布洛兹基,而且他对百老汇的音乐剧也颇有研究。


  3

  他的文学世界没有先锋精神

  我们另外还可以读到,奈保尔也批评五十年代。

  他那时刚到英国牛津大学念书,所见过的那群作家,格林沃尔、鲍威尔,他认为这些英国作家代表了当时英国文学圈子里的无趣和乏味。

  但是他好象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年代其实英国文学里已经有一些很先锋的东西出现了,比如后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剧作家哈罗德·品特,以及更加年轻的J.G 巴拉德(J.G Ballard)。

  他之所以会在文学上这么有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他被认为是一个古典型的作家,他的写作风格大概是承续了晚期维多利亚时代以来的英国文学风格——是一种非常写实的,喜欢用非常精确而经济的字眼来组成句子的一位作者。

  他喜欢一个段落只表达一个明确的意思,整体风格雄健有力,非常易读,对我们很多英语不是母语的人来说,是很好的入门文学读物。

  此外,他的写作结构也相当精彩匀称,但是说到底仍然是一个老派的作家。

  他的文学世界里仿佛没有乔伊斯,没有卡夫卡,没有贝克特,没有整段我们所熟悉的现当代文学的先锋精神,和这个先锋精神所组成的历史。


  奈保尔就是这样一个古典的作家,而他在政治上、社会问题的观察上,也一样非常保守。

  他非常政治不正确地对许多女性做出评判,非常政治不正确地对许多穆斯林、对印度传统文化作出判断,其实这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如果要认真评判这些东西,是不是应该做更多的考察和研究?可是他又没有兴趣做这样的事情。

  4

  无处安放的身份困境与焦虑

  在我看来更严重的问题是,他往往有时候不自知欠缺一种自觉或自省的批判精神,而这种自省与批判在我看来,是最伟大的作家所必须具有的精神。

  这样一种欠缺自省,和缺乏对自己的看法保持一个批判距离的态度,有时候会使得他写出一些非常刺激、具有华彩的东西,一些刻骨的描写,让人觉得入木三分。

  但我觉得可惜的是,他达不到更高的程度。而那个更高的程度,在他非常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度企及过。

  这里我要说的就是他的第一本主要著作《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这个用传统喜闹剧结构构成的一部带有一点悲哀意味的小说,其实写的是他父亲的故事。


  他的父亲是特立尼达——这个世界上无人在意,甚至连岛上人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重要这样一个地方的一位报纸记者。父亲立志要当作家,要自己写点东西,还在想尽办法为自己建造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整个故事的过程看起来很喜闹,但是故事背后却让我们觉得这位父亲真是值得让人同情。

  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写作它的时候,奈保尔已经到了英国。

  这时的他,一方面带着和他所就读的牛津大学里的英国同学一样的眼光——那种对外来者歧视、瞧不起的眼光,来看待他的父亲,来看待他所来自的特立尼达这个加勒比小岛。

  奈保尔就是以这样一种很势利眼的、冷冷的,甚至有着嘲笑意味的态度来看待他的父亲,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就能够融入那些与他肤色不同、血统不一,文化、背景、阶级都不一样的英国上流社会,能够用他们同样的审视来看待他自己出生的土地,来瞧不起自己这个第三世界少数族裔移民后代的背景。


  但是另一方面,他自己又不能完全接受这种嘲笑。

  他仍然会同情他的父亲,他能够深刻地写出他的父亲以及父亲所在的岛屿小国,所遭受的一切羞辱与伤害。

  于是,奈保尔就来回于这种羞辱、伤害以及冷漠和嘲讽之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该安放在哪里。

  可就是这么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和身份焦虑,在我看来才构成一位伟大作家的核心。

  很可惜的是,自从这本书之后,他的这种于批判、冷漠、嘲笑以及同情之间来回跳动的能力逐渐缺失,以至于到了后来,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越来越缺乏同情心,越来越欠缺理解世界的耐性,而太急于要下判断的奈保尔,但是又是让人看了会过瘾的那样一个奈保尔。

  “奈保尔用他漂亮的文学语言、成就和能力,

  去展现出他对这个世界的偏见,

  但他自己却对这个偏见几乎毫无反省的余地。”

  ——道长答今日网友提问中所述

[责任编辑:郑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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