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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创造与创作

2018-09-30
来源:上海艺术评论

   放眼望去,全世界范围内各式各样的艺术节多如牛毛,但能达到蜚声世界的顶尖水准的,不过五六家,如爱丁堡艺术节、阿维尼翁艺术节、柏林戏剧节。一个国家、一个城市,年复一年的常态性文化艺术活动也相当多,但如何让一个艺术节建立品牌和信任,让大众对于这个艺术节有高度的信任度和品牌的识别度,是每个艺术节的组织者和策展团队最需要面对的使命。

  上海“表演艺术新天地”是诞生于2016年的年轻艺术节,以其在商业空间和公共空间中进行的独特性、将“商旅文”融合为一体的粘合功能、给观众“无边界”“低门槛”“高舒适度”的动静结合观感体验,成为中国乃至世界艺术节领域独有的一道风景。作为它的创立者和策展人,回望这三年的来路,发现有些非常有趣的经验和感受可以跟大家分享。

  前两年,“表演艺术新天地”更多的是在“创造”,一方面它需要去创造一个全新的艺术节运营模式,在没有传统剧场、没有传统观众的商业空间和公共空间中,去探索举办一个专业艺术节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它需要去创造一种信任,一种独特体验,和一个与众不同的艺术节品牌,让潜在的观众群迅速认知和记住这个品牌,并成为艺术节具有高度黏性的多次到达客群。


  上海新天地 2018表演艺术新天地 《三弹映月》

  (由作者本人供图)

  在这样一个目标之下,策展团队将比较多的精力放在了对空间的探索和寻找能与空间匹配的节目形态上,比如第一届和第二届“表演艺术新天地”上都有出现的环境戏剧《你听·新娘》和《你听·同学会》,几乎是以相同的形式,在咖啡馆、餐厅、书店中,上演了两出演员与观众不分彼此的现实场景戏剧。演员带着隐蔽的小麦克风,像普通客人一样在桌边正常聊天;戴着耳机在旁边或远处“偷听”的观众们,有一种平常在饭馆、咖啡厅听隔壁桌谈话的场景相似度,但听到的却是经过专业编剧、专业演员、专业导演共同完成的一部专业作品,甚至为你提供服务的服务生,也可能是演员。这种趣味感与生活场景的融合,使得普通的咖啡厅或餐厅,瞬间变身为一个再精致不过的布景,观众也从一般剧场的座位上,移动到了“舞台”之中,和众多他者融为一体。

  再比如我们在新天地石库门博物馆“屋里厢”上演的浸没式戏剧《朱丽小姐》《雷雨后传》和京剧《京探·堂会》,让观众跟随着演员,在一栋旧宅的客厅、书房、楼梯、卧室等多个空间里移动,观看不同场景里发生的故事,很多时候,观众与演员之间的距离只有10厘米,连呼吸都能听到。这种移动和近距离的浸没式体验,充分利用了既有空间的物理设施和原有质感,释放了演员的创造力和表现力,也打破了戏剧舞台与观众之间长久存在的“第四堵墙”,在表演艺术专业领域创造了新的经验,给观众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和感受。

  这类作品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最初两年“表演艺术新天地”的独特质感,传统的商业空间和公共空间,由于艺术作品、表演行动、观演关系的出现,空间的性质发生了转变,增加了艺术属性。这个场域的功能,忽然间被拓展出了新的可能。以至于下一次你再到这里时,如果没有表演正在发生,你会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它曾经有一个时刻,那么美,那么灵动,那么具有活力。

  2017年第二届“表演艺术新天地”时,我们找到了英藉华裔编舞家Jong Fang,她的祖父那一辈移民到英国开餐厅,她在英国长大、学习艺术、成为舞者和编舞家,她不会说中文。我对作品的创作要求是:在桥上做一个舞蹈作品,并用舞蹈,成为连接舞者、观众和路人的“桥梁”。一个全然开放与互动的作品,在这座桥上发生了,舞者最初像路人一样冷漠地行走,慢慢地,他们开始相互发现、互动、起舞,然后,观众和路人,都被裹挟进来,自然而然地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桥外的风景依旧,但桥上,已经是暖融融的一片。

  《睡前为你读一首诗》发生在新里中庭一个人迹罕至的下沉式小广场里,充满浪漫气息的一个纱帐大卧室里,你可以坐下来、躺下来。你在众多的诗页中,找到一首自己喜欢的,碰一碰风铃,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开始听你朗读。我知道在此之前,已经很久没有人读一首诗了,更何况是在陌生人面前,为自己、也为他人,读一首诗。没有演员,你就是演员。


  上海新天地 2018表演艺术新天地《京探》之“七情”

  (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桥》和《睡前为你读一首诗》这样旨在对空间进行精神柔化、让观者参与其中的作品,是“表演艺术新天地”在策展和设计层面想要提供给观众的一种核心质感—即你不再是他者,而是作品本身的一部分;而且,我们希望你在成为作品一部分的同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受,这种感受可能是感动,可能是喜悦,可能是幸福。2016年上海艺术评论人包念在撰文评论这个艺术节时,用了一句话来形容这个艺术节的气质—“这是一个让人觉得幸福的艺术节”。我非常喜欢这个评价,也一直小心地坚持去维护这样一种体验和感受的可能性—让观众感到幸福,还有什么,比这种结果更美好的呢?

  说起来,“表演艺术新天地”可能也是国内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开闭幕式、没有红毯、没有明星站台、没有领导讲话的艺术节,所有的预算,都全部被直接用在节目本身和为观众提供更好的服务上,我们称之为“直接上菜”。而且我们很多领导、明星包括参与艺术节的艺术家们,也喜欢在艺术节期间混迹于普通观众中,以一种更轻松的心态去体验和享受那些表演。这种回归本真、纯净天然的观演体验,才是幸福感的基础。

  有了前两年不遗余力的“创造”,“表演艺术新天地”艺术节的独特定位和品牌效应,初步显现,大家已经不太为宣传和售票之类的事忧愁。在完成了艺术节形态和品牌“从0到1”的阶段后,摆在我们面前的新任务,由“创造”转变为“创作”—假定观众已经开始信任你,并对你有所期待,那么,你要做的事,就是在原有的经验和方法基础上,不断自我突破和挑战,以更新的作品内容、更新的作品形态和更高的作品质量,去满足甚至超越观众的期待,进一步强化艺术节的品牌。这也是市场营销理论当中“品牌与产品”相互支撑的规律在艺术节策展领域的一种实践运用。

  2018年第三届“表演艺术新天地”策展期间,对于新天地片区的空间我们已经算是非常熟悉了,与新天地片区运营方瑞安集团的配合、与黄浦区宣传部行市文广等相关各部门的沟通、团队内部的协同,都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我们开始有更多的精力,来抓作品的创作。

  2018年“表演艺术新天地”上演的15个作品当中,80%是中国大陆首演,其中7个国际作品,全部是首次到访中国大陆,这些作品对于空间和环境的适应性改编,是“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年艺术节期间,刷屏率最高的《光影舞马》,此前在世界各大艺术节演出的场地,多为大型广场,但上海新天地尤其是南北里片区,空间非常狭窄,人流密集,这给表演带来了非常大的难度。表演团队和策展团队一起,反复对空间进行观察与体验,重新设计了表演动线和许多细节,将一小时的移动式演出,化解在贯穿北里、兴业路、南里广场等多个场景中,并根据不同场景的质感,将巡马师召唤神灵、驯化马儿、带领马队狂欢和归于平静的整个故事讲得活灵活现,途中与行人亲密互动、与环境“借景发挥”的部分也做得格外真诚、有趣。这使得《光影舞马》和国内许多嘉年华形态的巡游作品相比,独树一帜,高下立判,艺术节结束后,也不断得到其他新的演出邀约,彰显了“表演艺术新天地”成为国际作品登陆中国首选平台的最佳选择。


  上海新天地 2018表演艺术新天地《光影舞马》

  (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来自墨西哥的杰出默剧作品《也许,也许,也许》,是2018年伦敦国际默剧节的封面剧目,而我是在2017年的爱丁堡边缘艺术节选到这部作品的。当时演出在户外一个小帐篷形态的场地演出,木条板凳的粗糙并不能掩住这部作品人性与幽默的光辉,一个胖胖的姑娘,怀着一颗恨嫁的心,和现场的观众一起,共同创造了一个笑中带泪的浪漫夜晚,最终在观众中“找到”了她的如意郎君。这种强互动型的作品,对观众的配合度和理解能力要求是比较高的。三年来,“表演艺术新天地”的艺术节品牌吸引力一直在增强,这也帮助我们获得了一些非常高素质的观众,从这次的五场表演来看,几乎每一场都能看到不同观众的精彩表现,让这部作品增添了许多“有机感”和特殊的记忆点,也让这部作品变成每天晚上都会不一样的演出。

  在今年的8部中国作品中,6部为委约创作的原创作品,这意味着其中四分之三是完全为了这个艺术节而创作的作品。说实话,如果没有一定的“底气”,这种安排的风险是非常大的。尤其是《耳畔呢喃》这个全品,现场没有任何演员,所有的故事和声音演出都是预先录制好的,观众需要自己戴着耳机、拿着地图,在新天地按图索骥,聆听一个从美国归来、探索妈妈和外婆曾经住过的地方、并带出过往诸多故事和记忆的作品。这个作品中,新天地的壹号会所外部、几条小弄堂、屋里厢博物馆,甚至黄陂路的路边,都成为故事的“发生地”。现场一些事先布置好的小装置,和观众手里最终会拿到的一份神秘小礼物,构成了一个依靠视觉、听觉、嗅觉和观众自身的想象共同完成的作品。这个全新的讲故事方法,细致的文本编剧、声音演出和音效设计,让许多观众评价这个作品“情怀满满”,也被赞为三年来和上海联系最紧密的一个作品。

 

 

 

《耳畔呢喃》(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在这个作品的创作过程中,我们整个团队是非常忐忑的,原来是打算引进一个国际的现成作品,但在改编的时候遇到了比较大的障碍,最后决定自己来重新创作。创作之初,我们既不知道在技术上需要用到哪些方法,也完全没有故事,只是知道我们要做一个戴着耳机边听边走的故事,有点朦胧地想到要以一个年轻女孩的视角去讲这个故事,她是第一次来到新天地,而她的妈妈和刚刚去世的外婆曾经在这里住过多年。在编剧层面,除了一再地对现场考察、思考故事大纲、建立人物小传之外,我们需要极为慎重地确定好路线,用“空间”和“路线”来作为创作的“纲”,在这些空间和路线上把人物和故事情节穿插进去。这是一种“倒剥笋”的创作方法,越剥到后面,人物的情感、关联、事件越来越清晰,虽然很多事、很多话我们并没有在作品中表达出来,但在水面之下,作为创作者,我们是非常自信的,因为我们知道故事的背后有着非常强的根基与结构。

  在编剧技巧和人物语言上,我们也一再让《耳畔呢喃》这种“自述体”的讲故事方式,尽可能地“说人话”,绝对不用太舞台化或太文艺腔的表达,很口语化,很亲切,就像是一个朋友在和你边走边聊天。这种自然、有机、“说人话”的原则,也被贯彻到对声音演出的演员提示方面。在这个作品里,编剧刘芯伶有意识地写了很多在历史环境中会发生的一些行为和事件,音效设计配合植入了许多这些行为和事件的声音,比如小贩的叫卖声、街头电话亭人大声打电话的声音、洗衣服的水流过青石板路面、爆米花的机器“嘭”的一声巨响等,声音的记忆“替换”了观众看到的现实世界,没有表演的演出因观众自行脑补的画面而变得栩栩如生,并且不同的观众对同一作品有了完全不同的想像与体验。

  这个作品的创作经验,是相当宝贵的,无论是技术上的实现手段,还是“讲故事”的方法,将来都可以被更灵巧地运用到其他场景和更复杂的创作中去。而没有“表演艺术新天地”这样一个以内容、形式创新和空间实验为特色的艺术节平台,这种创作,也是很难有机会去尝试和面对观众的。


  上海新天地 2018表演艺术新天地《京探》之“七情”后台

  (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更让我备感骄傲的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些代表性作品,今年以全新的表演方式在这个艺术节平台上呈现出来。“曲京人工作室”和上海京剧团优秀青年演员蓝天共同创作的《京探·七情》,从《野猪林》这一传统剧目中,挑选了七个故事片段,以极简的方式快速讲完了故事,却又充分地将人物的“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七种情感饱满地展现出来,近距离和浸没式的观看,充分展现了京剧行头和身段、技巧等表演手段的美,在场的观众和国际艺术节们,无不为这种千锤百炼而沉淀积累下来的程式之美所震撼,为其创新的精神和高水准而动容,也为剧中林冲和林娘子的悲剧一拘同情之泪。

  作为中国戏曲活化石的梨园戏,距今已有800多年历史,梨园戏大师及重要传承人曾静萍,为今年的“表演艺术新天地”带来了一部压轴作品,将《吕蒙正·过桥入窑》在新天地壹号会所以沉浸式戏剧的方式演出,辅之以南管、科步表演,并由台湾茶艺大师张御群先生执壶,三天三种茶,配合三天晚上不同的演出方法:排练解密版、全带妆版、浸没移动版,曾静萍和她的团队,以追求极致的艺术家精神,将这出古戏演出了新味、将这栋古宅重新赋予极度高雅的古典气息,也让三天晚上的观众亲身体验了一场复合型的艺术大餐。

  当上海昆剧团在太平湖小岛的巨大明月与桃树所构成的“花前月下”,唱出李白诗中“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中国古典美意境;当青年古琴演奏家巫娜在波光鳞鳞的水边拨弦,《高山流水》的琴音响彻湖岸、引得路人驻足;当琵琶、中阮等这些最具民族代表性的乐器以古典现代糅合的技法铮铮响起的时,我看到那些傍晚沿湖散步的路人,奔跑的孩子,甚至被牵着的小狗,都停留在了湖边,静静享受这一刻的艺术之美,我心里有点暖暖的。

  我站在旁边的小坡上,和那些听琴赏戏的观众一起,记住了艺术节里这美好的一刻。

  我想停在这一刻。

  作者 金融学博士,社会学博士后2018表演艺术新天地策展人

[责任编辑:郑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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