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雌雄同体

2019-11-25
来源:凤凰网读书

   古代人认为,生理结构畸形的阴阳人,是大自然的错误,是神祇震怒的征兆,所以必须一出生就立刻扼杀。但是在各个民族国家中,很多神话里的神都是雌雄同体的,或者说是具有阴阳双性特质的。雌雄双性的起源在哪里?它在生物学上有没有科学依据?所谓爱情,真的是我们在试图回归双体性吗?

  01/双性体传说的起源在哪里?

  关于达·芬奇,佩拉当是这样说的: “完全男性化则不够优美,完全女性化会缺乏力量,列奥纳多发现了一种叫作‘雌雄双性体’的典范准则,他混合并平衡了男女两种自然原理,创造了最高境界的人工性别 。 在《蒙娜丽莎》中,男性天赋的知性威仪与女性令人爱慕的官能肉感混合在一起,达成了精神层面的雌雄同体。 在《施洗者圣约翰》里,他更进一步在形式上将性别混同,令画中人看起来性别成谜。”

列奥纳多·达·芬奇,《蒙娜丽莎》

  但大部分艺术家并不知道,古代人认为,生理结构畸形的阴阳人,是大自然的错误,是神祇震怒的征兆,所以必须一出生就立刻扼杀。只有通过仪式(比如男女互换衣服),象征性地成为双性体,才能以“完成了两种性别魔法般的统一”的造物之姿,被雕刻进塑像,在精神世界里受人膜拜。

  话说回来,我们究竟该去哪里寻找双性体传说的遥远起源呢?这个米尔恰·伊利亚德所说的“人类学的根本命题”,神圣又色情的命题,其源流,是从哪个古代民族、哪种神话开始的呢?

  答案很简单。

  那就是,雌雄双性体的传说,是人类的共同遗产。 神话中最为神话的,就是雌雄同体的神话。具有阴阳双性特质的神,创造出天地,这种宇宙起源论不只见于古代地中海或两河流域,在其他文化圈的神话中,也能找到丰富例证。原初之时,一个身负两性特征的唯一的存在,分裂成两部分,一半男性,一半女性,男女结合,诞生出人类——这种模式,几乎存在于所有的神话里。

  一元的雌雄双性体通过性分裂,变成二元存在——神话中的人类史的起源,几乎都是这么开始的。从这种所有民族都共通的宇宙起源论里,我们能感知到的,是一种人类被逐出乐园后所怀的无限乡愁。

  最光明正大地显示出雌雄两性体的神话,是古代印度的湿婆神。湿婆神不用化身时,是没有肉体的,也没有性别,但当湿婆分裂成两个神格时,就会产生异性相吸的欲望,世上万物从此诞生。

  这种集相反特性于一体的神,在希腊最古老的神祇系谱中也能看到。原初,一个中性神进行了单性繁殖,或女性神进行了处女繁殖。这里的单性繁殖,不用说,是雌雄双性体的表现。

  在这类双性神祇中,还有宙斯的妻子赫拉。赫拉单性繁殖出了赫菲斯托斯,这位女神的相貌明显具有双性特征。

天后赫拉

  在各种神话里,性质相反的二物结合,诞生出万物众生,这种天地起源论的根本,就是雌雄双性体信仰。 昼与夜、光明与黑暗、奇数和偶数、单一与众多、左和右等对立之处,必定有兼具双性的神祇。

  柏拉图说,原初的人类都是具双性者,其形态如一个球体。 但是,傲慢的人类忤逆众神,宙斯为此震怒,为了让任性的人类悔改,将人的身体劈成两半。从此,人们开始寻找自己缺失的另一半,期望能回复原本的形态。 所有的断片,都集中于原初乐园的完整性以及导致不幸的二元性之间的对立上。 柏拉图认为,只有爱,才能调停这种对立。

  02/ 生物学视角:女性是未完成的男性,是被摘掉幼芽的男性?

  如果我们从进化论的角度去谈,双性的问题究竟会呈现出什么局面?

  首先要注意的是,自然现象中的雌雄同体(一个身体内有两种生殖器官,多见于蜗牛、蚯蚓和寄生虫类)和畸形阴阳人(生殖器异常,一个身体里出现两种性征),不在考察范围内。有些甲壳类和珊瑚虫,开始是雄性,之后转成雌性,性别会发生周期性变化,这些特殊类别,也可以撇开不谈。即使是人类,也有这种奇怪现象发生。

  希腊神话里的预言者忒瑞西阿斯,曾几度在男女性别间互换。在十七世纪西班牙画家里贝拉的作品里,出现过一个性别难辨的形象,此人长着胡子,露出丰满的乳房给婴儿喂奶。在现代,我们经常能从新闻上看到,有些运动员或舞蹈家做了变性手术。然而,这些发生在人类身上的事,被称为异常。如果我们想用进化论的角度来谈论人类本有的双性性,就必须以普通人为对象。

  先从解剖学领域开始吧。男女性器官虽然不同,但也有类似点,这没什么好惊异的。 弗洛伊德认为:“生理学上的双性状态,即使在正常人身上,也有某种程度的存在。正常发育的男性或女性身上,都有异性性器官的痕迹,尽管身上的异性器官没有实际功能,只是徒留痕迹,或者转变成其他功能。 这是自古以来就被熟知的解剖学知识。我们可以认为,最初,人都具有两性性质,但在发育过程中,一性的性征开始显现,另一性征会逐渐萎缩成痕迹。”(《性学三论》)


  问题是,这个“萎缩成痕迹”的性,是被丢弃的性。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要先从胚胎阶段谈起。

  不过,在胚胎阶段,无论男性女性,性器官的形成都非常缓慢,性别的明朗,要到胚胎成长后期。在胚胎阶段,外生殖器的幼芽在男性身上会逐渐发达,在女性身上则逐渐萎缩成残留痕迹。女性性器官一直停留在裂开状态,男性则愈合到一起。亚里士多德在论及女性的生理结构后,得出结论说,女性是未完成的男性,是被摘掉幼芽的男性,这个见解可谓扼要。

  在今天,此论已经过时,现代学者更关心的是人体荷尔蒙所具有的双性性。

  学者们之所以将注意力转移到内分泌,当然是因为近年生物学研究在大幅度发展。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内分泌不仅在第一次和第二次性征的分化上起到重要作用,也影响了性心理的走向。 比如现在人工注射女性荷尔蒙,不仅是为了让乳房发育,也用在唤醒母性本能上。不过,所有人类都同时分泌男性荷尔蒙和女性荷尔蒙,而且有转换的可能。即使是发育成熟的大人身上,荷尔蒙也会在两种性之间动摇不定。 我们不得不承认,起着调整和稳定作用的荷尔蒙,也潜在着双性性。

  03/ 再来谈谈不以生殖为目的的爱欲

  雌雄双性体的神话,不仅体现了原初之性没有区别,也呈现出两性分离后的彼此思慕和统一。 就是说,雌雄双性体这个词,体现的是双面状态,一面是性的乖离,一面是为弥合乖离而生出的爱。关于这个魔法一样的神话,科学究竟能诠释多少呢?科学能诠释爱吗?

  有一位生物学家,用非常优美浪漫的笔调,描述了单细胞生物的爱的行为。他就是法国生物学者让·罗斯丹。关于草履虫是怎么结合的,他写得简洁如诗:“栖息在淡水沼泽或沟渠里的微小草履虫,通过细胞分裂的方式繁殖。也就是说,草履虫分裂了自己唯一的细胞,成为两只相似的草履虫。这种分裂一天进行一到两次,所以用不了二十天,原本一只草履虫就会繁殖出一百万只同类。如果用一年时间,数量会达到天文数字。草履虫的繁殖不需要性,不需要爱,但是有一天,它们之间忽然有了‘爱的必要’,那会是出自神的意愿吧。”

  罗斯丹教授这样写道:“有时,草履虫什么也吃不下,变得不安而骚动,就像在寻找什么,四处游动,相互碰撞,最后,两只草履虫会彼此靠近,结合到一起。接着,其他两只也开始靠近,就这样,最终所有草履虫都两两一组。也许,这是因为它们排出了类似荷尔蒙一样的特殊液体,液体在水中扩散,所以招引来了对方。这种交流状态,从开始到结束,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两个核(纤毛类有大核和小核)中较大的那个会萎缩崩溃,消融不见,而较小的核会延伸,分裂为二,接着,继续发生分裂,由此,一个草履虫的内部会出现四个核,最终,三个会消失掉,剩下一个再次发生分裂。这时,新生出的两个核,不再消失,到了这里,两个结合在一起的单细胞完成了实质性的交换。”

  从上文可以看出,驱使两个细胞发生结合的力量,和驱使它们繁殖的力量,并不是同一回事。通过考察草履虫这种初级生命体,我们得到了一个基础发现,简而言之,那就是繁殖与结合,是分开的两件事。当然,两者有时可能一致,但不应该混为一谈。 看来,爱的目的,并非繁殖。

  一般来说,物种的增殖未必一定需要性行为。人类虽然要完全依赖性活动,但是在大自然中,要维持物种繁殖,有性繁殖并非独一无二的方式。

  要知道,许多低等生物不需要他者,而是用分裂、卵裂或者发芽的方式进行无性繁殖。而且,在进化到一定程度的高等生物中,也常能找到单性繁殖或孤雌繁殖的例子 。说到人类不也有童贞女马利亚生子的传说吗?不,不完全是传说,甚至现实报道中也有此例。如果我们将科幻式的空想扩展得更大胆壮阔,那么,目前人类繁殖,非有性活动不可,但是将来会不会摆脱这种制约,谁能断言呢?

  简单地说,性欲、性行为并不是繁殖的必需条件,而只是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游戏,是一种奢侈。 栖息在淡水里的水螅,可以跟随水温变化,随心所欲地改变有性生殖方式,这是低等动物的奢侈。

  那么,性欲、性活动究竟是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将两只草履虫牵引到一起的力量,既非繁殖本能,也不是性的诱惑。

  通过观察草履虫的结合现象,我们发现的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两个同类结合起来就像一个双性体。草履虫原本不存在性别,自然无法假设性吸引力,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一个生物学上的事实—— 爱欲现象发生在性之前。

  爱欲不能和生殖本能混为一谈,同样,爱欲和性,也不该弄混。牵引两性的力量,比起生殖本能和狭义的性诱惑更大、更难以定义。 对这种力量,除了将其称为“为回归无性别差异的自己、为获得某种解放而生出的盲目意志”之外,没有其他可以称呼了吧。

  该怎么称呼这种真理式的爱的欲望呢,是罗斯丹说的“膨胀原理”,还是“两个存在之间的亲和力”?抑或是诗性的“存在的饥渴”?怎么称呼都无妨。看一看物质和能量的循环变化过程吧!在惊讶之余,我们必须满怀敬畏地承认,无论生物还是非生物,所有物质都在受一种宇宙之力、一种消解二元性重归一元性的盲目之力支配。

  容我大胆下结论,回归雌雄双性体,是所有存在的普遍特性。

  本文摘自

 

书名:《梦的宇宙志》

作者: [日]涩泽龙彦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新民说

译者: 蕾克

出版年: 2019-11

[责任编辑:郑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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