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野秋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深圳人記憶中，曾經有一個赫赫有名的旅遊品牌叫「五湖四海」。五湖為西麗湖、香蜜湖、石岩湖、銀湖、東湖，是深圳人搞大型活動時最愛選的場所；四海為蛇口海上世界、小梅沙海灘、深圳灣海灘、大亞灣海灣，是由天然海域所形成的景點，一到節假日民眾趨之若鶩。

　作為五湖之首的西麗湖，像一塊藍色的孔雀石鑲嵌於麒麟山腳下，這片水天一色、落霞映紅的湖面，向藍天白雲散發出迷人的波光，仿若深圳寫給天空的情書。

　從西壢、西瀝到西麗

　西麗的名字很雅緻，非常富有文學性，其實這不是它的本名。

　在舊時的典籍中，這裏被寫作「西壢」，「壢」在《康熙字典》中的解釋為：壢，音歷，坑也。可見這裏最初即為窪地。

　上世紀50年代，全國大興土木，各地掀起轟轟烈烈的興修水庫熱潮，寶安縣也不例外。這裏於1960年建成水庫，集雨面積29平方公里，水庫面積2.78平方公里，總庫容3238.81萬立方米，原設計以農田灌溉為主並兼顧防洪、發電等綜合利用。既然成了水庫，名稱自然也便化土為水，於是「西壢」悄然變成了「西瀝」，西瀝水庫成為深圳西部的一個重要的城市供水、調水、防洪的重要水利設施。

　至於為什麼又成了西麗呢？這是更後來的事。

　1979年秋，深圳市旅遊局興辦度假營，西瀝水庫成為中國第一個度假村。1983年春節，國家領導人楊尚昆和廖承志來到度假村。度假村想請領導人題詞，楊尚昆望着一湖碧水和滴翠青山，說出一番話：做旅遊要有個好名字，現在這個名字不利於傳播。楊尚昆興之所至，建議將西瀝水庫改名為「西麗湖」，此言既出，一片喝采。於是，廖承志當場揮毫潑墨，寫下了「西麗湖」三個大字，西麗湖由此得名。

　換名如換刀，西麗湖一時名聲大噪，本地人和遊客均趨之若鶩。由於它景色宜人，加上地處西部，西麗湖便被稱為深圳的西湖。

西麗水庫 作者供圖

　西麗湖度假村隱藏在茂密的樹林之後，有一種低調的奢華，大門也是早些年常見的黃瓦白磚牌樓，上面寫着西麗湖度假村六個金色大字，畢竟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這些字也斑駁不堪。如果不了解它的歷史，你會對這個門面簡陋的度假村產生疑惑甚至失望，這就是那個聲名顯赫的中國第一個度假村嗎？

　然而當你走進度假村的大門，一塊氣勢磅礴的漢白玉照壁赫然出現在眼前。這塊照壁周圍樹木叢生，鮮花環繞，上面是西麗湖美景的浮雕：湖邊青樹依依，綠草茵茵，十分生動形象。照壁右側豎寫着「西麗湖景區」五個字，看起來也頗有年代的滄桑感。

　繞過照壁後，一片湖光山色撲面而來，此時你會一掃進門之前的疑慮。

　一條總長千餘米的「第一長廊」蜿蜒於青山綠水之間，鏈接起亭台樓閣的雕樑畫棟，點染千頃碧波照影，萬樹繁花爭艷。

　在澄明清澈的湖水邊，一座六角佛塔藏於樹林之後，頗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與婉約。此外，這裏還有高爾夫球場、網球場、射擊場、保齡球館……

　少了當年的喧嘩，多了當下的沉靜，西麗湖越發符合它最初的設定：度假，因為真正的度假不需要門庭若市，需要的是靜水深流。

　而西麗湖周邊，還有一眾經典而不凡的所在。

　科技大鱷孕育其中

　在深圳，對一套房子從一而終的人不多，而筆者算是一個。1995年，在松坪山買了一套房，當時還叫微利房。這也是筆者買的唯一一套房。

　搬進去後，一住至今。

　松坪山現在沒有山的蹤跡了，但在筆者初到深圳的時候，那座山是在的，高度不在蓮花山之下。親眼目睹它被剷平、看着它打地基、又眼看它起高樓、最後它成了社區。因為當記者常常要從市內去蛇口、寶安採訪，從福田去寶安必經沙河，深南大道過了沙河，北望便是松坪山。

　松坪山起初應該是有很多松樹的，雖然在建住宅小區時，山上的松樹已經十分寥落，但可以想見，如果不是因為住宅建設需要移山，松坪山也許現在是一處難得的青松茂密的公園，那是另一番景致。

　松坪山住宅區建設的初衷是為解決政府機關和事業單位人員住房，因此叫微利房，是不能進入商品房市場流通的。松坪山是深圳第一處大型的微利房住宅小區，然後陸續建設了桃源村、益田村、梅林一村。再然後，改革取消了微利房，於是深圳只剩下商品房。松坪山也與其他小區一樣都改稱為「村」，後來的人便只知有村，而不知有山，有形的松坪山消失之後，無形的松坪山也消失了。

　松坪山區域內最著名的地方便是科技工業園，現在叫科技園的地方多如牛毛，而當年這個名稱是要中央批准的，深圳科技園也是內地的第一個科技園區，由深圳市政府和中國科學院於1985年共同創辦，面積11.5平方公里。這裏孕育了中國最早的一批科技巨頭，華為、中興、騰訊、長城、飛亞達、海王、大族激光等，每一個名字都如雷貫耳。儘管他們後來有些從這個金窩裏飛出去了，有了自己的新巢，但這個舊窠依然讓他們激情澎湃。

　1991年，經國務院批准，深圳科技工業園成為首批國家級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從此人們開始改口稱其為高新園。升級版的高新園再次讓科技界震驚，除了原來的優勢產業電子信息之外，又在生物醫療、新材料、新能源等領域再闢疆場，成為行業翹楚。

　高新園後期的大手筆有兩件：其一是「深圳虛擬大學園」，這個創意獨步天下，因為深圳本地高等教育資源匱乏，但建高校非一日之功，於是這個由41所海內外著名院校組成的「虛擬大學園」便實現了「名校在深圳，匯聚高新區」的夢想，高層次人才培養、大學成果轉化和產業化基地便不再是空中樓閣；其二是「深圳軟件園」，深圳軟件園是經國家科技部正式認定的「國家火炬計劃軟件產業基地」，建立以來，深圳軟件園成為內地重要的軟件產品研發基地、軟件企業孵化基地、軟件產品出口基地、軟件人才培養基地和國際軟件技術合作基地。深圳軟件出口業務收入，長期保持全國第一的位置。

　松坪山作為一座實體的山，現在是沒有了，但它借高科技的翅膀，繼續在虛擬的天空飛得更高。

　野生動物走出樊籠

　深圳人的創業行動是生猛的，深圳的動物也是兇猛的。

　這句話的來由是源於野生動物園。

　當1993年「深圳野生動物園」開業的時候，中國人還沒有見過這種模式，傳統的動物園是：人在園中行，動物在籠中。而深圳開啟的模式是：人在籠中坐，動物自由行。

　筆者還記得當第一次坐在鐵籠車裏，與老虎、獅子四目相對，清晰聽到猛獸的呼吸、聞到動物的味道，那樣的震撼讓人終身難忘。

　野生動物園是深圳旅遊集團下的一個國有企業，後轉為股份公司。據說最初是因為深圳市的領導去海外考察，發現非洲、歐美有一種野生動物保護基地，採取放養式保護野生動物，於是意識到，我們是否可以嘗試改變一下動物園的參觀模式？

　有了理念並不意味着可以實現，果然這種大膽而冒險的想法迅速被國家層面的管理部門否決，因為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假如有一個環節出現漏洞，便有可能出人命。誰也不敢拍板。

　但在那個改革的年代，人們都有解放思想的衝動，經過深圳市的不斷遊說以及操作方案的不斷完善，最終得到國家有關方面的特別批准，深圳野生動物園應運而生。

　深圳野生動物園長頸鹿家族添新成員。資料圖

　野生動物園放養着近萬隻各類野生動物，涉及300多種類。這些動物除來自全國各地外，還來自世界各洲，其中有不少屬於世界珍禽名獸和中國一、二級保護動物，如華南虎、金絲猴、東北虎、火烈鳥、麥哲倫企鵝、長頸鹿、斑馬、亞洲象、丹頂鶴、犀牛等。此外，深圳還有超前的探索，動物園開始自己繁殖珍稀的虎獅獸、獅虎獸，取得了很多物種雜交的前沿性科研成果。

　深圳很多孩子的生物學知識是在野生動物園啟蒙的，在這裏他們知道了什麼是食草動物？什麼是食肉動物？什麼是飛禽類？什麼是走獸類？許多學校都把野生動物園作為生物課的重要補充課堂。深圳的中小學生，都有自己在動物園裏認領的小動物，他們定期可以去探望它們，孩子從小便懂得愛護動物、敬畏自然的道理，這些道理不是來自說教，而是來自大自然的體驗。

　而這一切都來自於這個佔地近2平方公里的野生動物園。

　南科大橫空出世

　緊鄰野生動物園，是深圳的高校密集區：大學城。

　現在很多城市都有自己的大學城，而深圳大學城與眾不同，它是中國唯一經教育部批准以培養全日制研究生為主的研究生院群，目前北大、清華、哈工大、中科院等都在這裏設立了各自的研究生院。深圳從此也改變了高級人才全部來自外部的局面，現在大量的博士、博士後也是自產自銷了。

西麗湖國際科教城。資料圖

　當然這裏也有一所深圳市屬的全日制雙一流大學：南方科技大學。

　深圳長期以來只有一所全日制大學：深圳大學，因此高等教育成為困擾深圳的一塊短板。一流的城市缺乏一流大學，讓很多人食不甘味。

　深圳市2007年決定創辦南方科技大學，以適應新世紀高科技城市發展的人才需求，2009年從全球公開遴選創校校長，選中原中國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院士。在等待教育部招生許可證三年未果的情況下，深圳決定放棄等待，2010年2月，南科大正式開學，首屆45名教改實驗班的學生入校就讀。

南方科技大學 資料圖

　朱清時把自己人生規劃的最後一站戲稱為「南科一夢」。「南科一夢」的核心歸納起來大致為：倡導「去行政化」「教授治校」「書院制」，並努力改變「唯高考論」。

　朱校長甫一到任即創新性地推出「先行先試，自主招生，自授學位，自頒文憑」的辦學模式，成為備受關注的中國教育改革風雲人物，這種「先生孩子、再上戶口」的率性，在中國也唯有深圳。

　南科大從誕生的第一天起，便把目標定位於「全球一流研究型大學」，朱清時自己曾經在中國科技大學創下過輝煌，也曾在牛津、劍橋等國際頂尖大學做教授，底氣自然非同尋常。但對這所猶如「試管嬰兒」一般的大學，很多高考學生及家長一方面被它的「全英語教學、諾獎大師授課」等誘惑，另一方面又困頓於沒有國家統一頒發的文憑。為此，朱校長和他的團隊去各地宣講，結果居然招到了45位成績完全可以上清華、北大的學子，他們成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與其說要欽佩這些學生，不如說更欽佩那45對家長。他們把自己的前途給了南科大，也給了深圳。

　他們還是選對了，南科大首批畢業生中，有70%人陸續被牛津大學、耶魯大學、加州理工等世界名校錄取攻讀博士，其餘大都被華為、騰訊等大企業錄用。

　目前的南科大，在獲得教育部認可的情況下文憑已「轉正」，且已成為世界大學排行榜上的新銳力量。

　十多年成就一所名校，其速度不可謂不驚人。

　朱清時2014年9月卸任執掌了5年的校長，正式告別他一生中最艱難、最具挑戰的崗位。朱校長離任時，媒體評價南科大是「中國高教改革試驗田」，該模式或將彌補中國教育資源失衡現狀；朱清時是「教育改革路上的獨舞者」「中國高校改革第一人」「一位走在中國教育改革最前沿的教育家」。

　作者簡介

　胡野秋，文化學者、作家、鳳凰衛視《縱橫中國》總策劃、香港衛視《東邊西邊》首席嘉賓。主要著作有：《深圳傳》《冒犯文化》《胡腔野調》《六零派：文學對話錄》《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