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秧哦——」
雄渾而悠長的吆喝聲,如同古老的鐘杵敲響了百畝良田的春之序曲。田野間,「拔秧哦——」的應和聲此起彼伏,與山間的回聲相互交織,喚醒了沈睡的泥土,也拉開了春耕的序幕。

2026萬年縣第二屆春耕「開秧門」活動現場
2026年4月18日,萬年縣第二屆春耕「開秧門」活動在裴梅鎮荷橋張家村的盎然田野間啟幕。這場被賦予新時代內涵的農耕盛典,將傳統儀式轉化為生動的文明實踐課堂——以田野做講堂、農事為課本、稻浪是背景,讓參與者在躬身勞作中觸摸萬年稻作文明的根脈,在汗水中完成一次意義非凡的文明接力與精神傳承。

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萬年稻作習俗「開秧門」活動現場
古法耕作顯真章
萬年縣「開秧門」活動現場被劃分出四個實踐區域,每一塊田都是一間沈浸式的農耕文明課堂。
第一、二區域,是犁田與耙田現場,每組均由一位老農和一名學生搭檔。
在犁田處,一頭老水牛邁著從容的步伐,它的脊背在暖陽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老農一手扶犁,一手輕抖韁繩,犁經過處,黝黑的泥土被翻卷成整齊的泥塊,宛如大地被掀開的書頁。這時,一個學生卷起褲腿,試探著將腳伸進泥水裏,涼意瞬間傳遍全身,最終他一咬牙下了田,泥漿從腳趾間湧上來,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還是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2026萬年縣第二屆春耕「開秧門」活動中的渾水摸魚環節
老人將學生的手按在犁把上,耐心地傳授扶犁要點:「手要穩,眼要平,心跟著牛走。」老人聲音低沈,卻把每一項犁田技巧都講解得清清楚楚。
學生一使勁,犁不是左偏就是偏右,犁要麽卡在田裏無法動彈,要麽犁出的溝歪歪扭扭。老人不著急,站到他身後,帶著他走了幾步,邊走邊指導:「別跟牛較勁,順著牛的節奏走,你只管方向。」學生試著放松手臂,手不再緊緊拽著犁把。一會兒,犁穩穩挖進土層,黝黑的土塊整齊地倒在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犁溝總算能入眼了。
耙田區域傳來陣陣歡笑,一個學生小心翼翼地踏上木耙,沒走幾步就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進泥水裏,引得圍觀人群哄堂大笑。老農趕緊拉起他,在泥漿裏示範「三平法」:腳平、身平、心平。經過多次嘗試,他終於能站穩了。
當耙齒終於均勻地碾過土塊,他望著如鏡面般平整的水田,泥點斑駁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這比任何抽象畫都美。」
指間青綠種文明
第二、三區域,是關於「種植」的課堂。一邊是鏟旱秧、栽旱秧,另一邊是拔水秧、栽水秧,形式各異,內核相通。
鏟旱秧的老農蹲下身,手掌貼著秧苗根部,一鏟下去,帶起一整塊密匝匝的綠。學生蹲在旁邊學,鏟子不是深了帶起大坨土,就是淺了散落一地苗。老農不吭聲,把他的手按在正確的位置上,帶著他一鏟一鏟地做。拔水秧更講究——手指探進泥裏摸到秧根,輕輕一提,不能扯斷。學生拔斷了好幾把,泥水濺了滿臉,老農把斷秧撿起來拍拍他的肩:「別急,慢慢來。」
最見功夫的是插秧,水田裏,二十余人一字排開,一老一少,間隔佇立。老農蹲在水田裏,左手握著一把秧苗,右手迅速地分出三五株,用手指穩穩夾住秧根,往泥裏輕輕一插,那深度恰到好處,株距也十分均勻。學生們接過秧苗,笨手笨腳地模仿著。剛開始插的幾株,不是插得太淺,秧苗漂浮起來,就是插得太深,只露出個秧尖。老農見狀,拾起一株漂浮的秧苗,重新插好,接著掰著學生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示範:「用手指夾住,輕輕插進去。」

萬年縣「開秧門」活動現場的舞龍表演
一位學生嘗試著插了十幾株秧苗,終於有一株穩穩地立在了泥土之中。他心中一陣欣喜,一擡頭,卻沒穩住身形,整個人晃了晃,雙手竟撐進了泥裏,濺得滿臉都是泥漿,田野裏、田埂上頓時笑聲一片,他也咧開嘴笑了,擦了一把臉,接著低下頭,俯身朝向水田。
旁邊的旱地地帶,老農駕駛著格子車,在平整的田裏壓出規整的方格,宛如為大地鋪上用於耕耘的稿紙。運秧、分秧、栽種,一群人配合默契無間。彎腰的幅度、傳遞秧苗的速度、指尖與泥土的貼合度,在這千百次的重復操作中,文明的傳承變得真切可感,它化作了指尖的泥漿、腰背的酸痛,還有回首之際,那片由自己親手賦予生機的綠色希望。
鐵牛踏浪繪春圖
第四區域傳來有節奏的機械轟鳴聲,四臺插秧機並排作業,恰似四頭由鋼鐵鑄就的巨型水牛,沈穩地破浪前行,它們的機械臂有規律地起落,精準地夾起秧苗插進泥土,行距、株距分毫不差。插秧機所到之處,一行行翠綠隨之鋪展,僅僅幾分鐘時間,整塊田仿佛像施了魔法,迅速披上了嶄新的綠裝,其效率是人工插秧的幾十倍。
田埂上,學生們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插秧機的軌跡,個個看得入神。學生小黃望著那風馳電掣般駛過的「鐵牛」,不由感嘆:「咱們十幾個人忙活大半天的活,它一會兒就幹完了,科技的力量真強大。」
望著這片迅速延展的綠色,學生們心中湧起復雜的情感:對科技的崇敬、對高效的驚嘆,還有對新時代浪潮的興奮。
收工時,老農們坐在田埂上悠然地抽著煙,目光落在自己耕種的土地上,臉上透著踏實而欣慰的笑容。學生們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相互指著對方身上的泥點嬉笑。遠處,悠揚的《栽禾歌》隨風飄來:
「太陽出來喜洋洋哎,大開秧門栽禾忙啰;
一根青線搭過河,搭過河;
崽仂妹仂會栽禾,會栽禾......」
歌聲裏,學生們圍成一圈,話匣子也隨之打開。學生小葉率先開口:「以前我經常剩飯,盛一大碗飯,吃不完就倒掉,從未覺得可惜。直到今天親自下田插秧,才明白一碗米飯背後有多少艱辛。今後,我再也不浪費糧食了。」

萬年縣12000年的農耕文化積澱
學生小剛接過話茬:「從前我覺得「粒粒皆辛苦」,不過是課文上的句子,今天泥水浸濕褲腿、汗水模糊雙眼,這句詩才真正烙印在我心裏。」
學生小紅也分享感受:「我不僅學會了插秧,更懂得了農民對土地的深情——土地最實在,你好好待它,它便用豐收回饋你。」
一旁的老農靜靜地聽完學生們的感受,沒講什麽大道理,只是掐滅煙頭,拍了拍身邊學生的肩膀:「明年開春,你們還來不來?」
「來!」學生們異口同聲,回答得響亮而幹脆。
這聲「來」,或許正是這堂文明實踐課的真正價值。它不是被動接受教育的結果,而是雙腳踩進泥土、雙手觸及秧苗之後,心靈被土地魅力吸引後的自然回應。從踏進萬年稻田的那一刻起,他們便與這片土地簽下了一份永恒的約定。
從此,每年春天,萬年縣的田野上都會響起「拔秧哦——」的吆喝聲,那些聽過這聲音、回應過這召喚的人,心裏永遠有一片生機勃勃的田野以及對大地樸素而真摯的熱愛。(記者 林琳 黃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