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風來滿眼春》作者陳錫添:改革關鍵期 將小平南巡講話傳向世界-香港商報

《東方風來滿眼春》作者陳錫添:改革關鍵期 將小平南巡講話傳向世界

2018-12-18
來源:封面新聞

  人物名片

  陳錫添

  1941年2月生于廣東新會,高級記者。1966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1983年12月調到《深圳特區報》,歷任記者、部主任、副總編、總編輯;1999年出任《香港商報》副社長兼總編輯。長篇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志在深圳紀實》獲中國新聞獎一等獎、全國改革好新聞一等獎、廣東新聞獎特別獎等榮譽。2012年獲廣東省首屆新聞終身榮譽獎。

  代表作品《東方風來滿眼春》是中國改革開放史上的標志性文章,真實記錄了1992年1月19日到23日鄧小平在深圳視察時所做的重要談話。通訊被排上了1992年3月26日出版的《深圳特區報》一版頭條位置,發表后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他,身體十分健康,炯炯的眼神,慈祥的笑臉,身着深灰色的夾克、黑色西褲,神采奕奕地步出車門。他的足跡,在時隔8年之后,又一次踏在處于改革開放前沿的深圳這塊熱土上。”

  陳錫添如此記錄下26年前鄧小平到深圳時的細節。

  1992年,鄧小平年南方視察改變了中國的命運。陳錫添和他寫的長篇新聞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則將改革的訊息、偉人的聲音傳遍世界。

  一紙名動天下,但陳錫添說:“我只是歷史轉折瞬間的記錄者”。

  時值改革開放40周年,接受封面新聞記者的采訪時,陳錫添回想當年,記憶猶新。

  “鄧小平選擇這個時間點來深圳有特殊意義”

  1992年1月18日,陳錫添接到通知前往深圳市委宣傳部報道,被告知鄧小平將來深圳視察,並指定他為唯一一個隨行采訪的文字記者。

  “通知說,明天上午8點鐘,你坐市委書記李灝的車,到車站去接鄧小平,小平同志在深圳視察5天,你要全程陪同,進行采訪。”陳錫添說,通知時還強調“責任重大,任務絕密”。

  陳錫添回憶,當時上級領導說的非常清楚,這項任務,老婆都不能告訴,回到家就跟家人說有公務,期間住在賓館。

  對于這次歷史性的機遇,陳錫添說,有偶然有必然。

  陳錫添時任《深圳特區報》的副總編輯。9年前,42歲的他來到深圳,從學校教师重新回到新聞單位。因為表現突出,從一名普通記者晉升為副總編,他只用了4年半時間。1987年,廣東省新聞界第一次評職稱,陳錫添是深圳唯一破格評上“副高”的記者。

  陳錫添在《深圳特區報》期間,中央領導每到深圳視察,市委通常都指定他去采訪。

  以一個職業記者的敏銳,他意識到此次采訪的意義非凡。“這次通知繞過了報社,直接由市委領導傳達,通知口徑也比以往更嚴格。”

  他當時也有預感,這次南巡不是一次簡單的視察。“鄧小平選擇這個時間點來深圳有特殊意義。”陳錫添說,在當時姓“社”姓“資”的爭論中,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首當其沖。“有人說深圳除了紅旗是紅的,其他都變了樣;也有人認為深圳是在搞資本主義復辟。導致大家開始遲疑,不敢闖、不敢試,改革開放事業止步不前。”

  “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光是‘鄧小平到深圳’這六個字,就已經是當時最大的新聞。”陳錫添說。

  “幾乎成了小平的貼身保鏢”

  1992年1月19日下午,鄧小平在深圳迎賓館。左一為陳錫添。圖片由原《深圳特區報》攝影記者江式高提供

  1992年1月19日上午9時,列車准時駛入深圳站,鄧小平走了出來。“我從旁觀察,鄧小平身穿灰色夾克,與慈祥的普通老人並無區別。”

  然而,第二天陳錫添就接到通知,鄧小平自己提出“三不”:不題詞,不接見,不報道。

  接到這則通知后,幾家中央媒體記者沒有繼續跟進。

  陳錫添倍感失落,“這是党重要的歷史事件啊”。而且,他聽了鄧小平的談話,覺得這些內容非常重要,“他是有感而發,不吐不快,而且針對性非常強”。

  因此陳錫添沒有放棄,而是繼續記錄和采訪。

  采訪的時候,不准錄音,陳錫添只能靠筆記錄,邊走邊拿香煙盒大小的紙片記錄梗概。有時不能跟鄧小平一輛車,到站下車后,他會立即找到同車的領導,反復采訪,以此記錄下鄧小平在車上的談話。

  為了防止錯過談話的內容,陳錫添盡可能的向鄧小平“靠近”。“站的時候,我拼命往前擠,幾乎成了小平的貼身保鏢。坐的時候,首先打聽鄧小平坐在哪里,然后先坐在他后面。”陳錫添說,“反正是想盡辦法靠近他,他談話的細節,他的表情、動作,我都會記下來。”

  白天記錄,晚上回去開始整理筆記。當時陳錫添和時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吳松營住一個房間,他們一起擬出提綱,然后回憶內容,趁熱打鐵把談話記錄下來,盡量還原鄧小平說的話。

  1月23日,鄧小平離開深圳去珠海。當晚,他和吳松營將鄧小平的談話記錄全部整理完畢交給市委,5天記了70多頁筆記。這份名為《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九日至二十三日,鄧小平同志視察深圳的談話記錄》,共一萬三千多字,成為一份珍貴的記錄。這些文字后來成為《鄧小平文選》第3卷的最后一篇文章——鄧小平《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的談話要點》的組成內容。

  1992年1月20日上午,鄧小平在國貿大廈。后排右二為陳錫添。圖片由原《深圳特區報》攝影記者江式高提供

  “我着重寫他平凡的一面”

  采訪結束以后,陳錫添一直沒有放棄准備報道的想法。

  當年3月12日,《深圳特區報》曾編發半版鄧小平的獨家照片,陳錫添趁機撰寫了500字的圖片說明,但最終沒有通過,僅保留了“1月19日鄧小平在深圳”的字樣。

  “直到3月22日,當天是星期日,當天中午我穿着拖鞋到辦公室取報紙,看到《南方日報》一版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小平同志在“先科”人中間》。”陳錫添說,鄧小平在深圳時,《南方日報》的記者並未隨行采訪,而是事后采訪了先科公司的親歷者寫成稿件。

  “看到這篇文章,我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必須要行動了。”陳錫添說,他立即趕回家,開始寫作。

  書桌前,陳錫添鋪開稿紙,幾乎沒有停頓,揮筆寫下標題:東方風來滿眼春。

  這七個字來自唐朝詩人李賀《三月》的詩句,在念大學的時候,陳錫添就喜歡李賀的詩。

  “鄧小平來的時候是春天,之后在深圳發表了這番談話,勢必在全國引起改革開放的春潮,”陳錫添說,“用這個題目是最合適不過,我覺得是點睛之筆。”

  “因為材料爛熟于心,書寫情緒也心潮澎湃,整個過程猶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從22日下午到24日,陳錫添用了2天半的時間,寫下11000字的長篇通訊。

  25日,陳錫添把稿件拿到市里送審,當時的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楊廣慧立即拍板:“發吧!稿子我就不看了,但要注意,你們要把小平同志寫成人,不要寫成神。”

  1992年的3月26日,《深圳特區報》頭版刊登了陳錫添的11000多字的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志在深圳紀實》。

  1992年3月26日,陳錫添和他寫的長篇新聞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與鄧小平的名字一起,傳遍海內外。

  報紙印刷前一晚,陳錫添一直守在報社,直到版面送到印刷廠。回家后盡管已是深夜,但陳錫添睡不着覺,“我不是怕丟官受處分,是怕弄錯鄧小平的話。鄧小平的形象,國家的大事,才是真正重要的。”

  報道見報的當天下午,《羊城晚報》詳細摘要轉載了這篇文章;香港媒體反應迅速,編發消息;28日,上海《文匯報》、《中華工商時報》也轉載了;30日,北京《光明日報》、《北京日報》全文轉載。

  3月30號晚上,陳錫添值夜班,突然聽到接收新華社通稿的機器“嚓嚓嚓嚓”打個沒完,原來新華社發了他的稿子,“打印紙豎起來有兩個人高”。

  新華社的轉載只改動了一個字,去掉原文中“時針正指9點正”后面的“正”字。陳錫添這才如釋重負。

  時任《人民日報》副總編保育鈞是他的同班同學,打電話對他說,“你成功了!鄧小平的名字到哪里去,你的名字也就到哪里了!”

  最終報道能引起強烈反響,和陳錫添當時觀察仔細、記錄詳實是分不開的。

  “這篇文章最主要的兩點,一是原汁原味地傳達小平的講話,另一方面是用很多細節去描繪去表現他的人格魅力。”陳錫添說,鄧小平集偉大與平凡于一身,“他偉大的方面,很多人都知道了,所以我着重寫他平凡的一面。”

  有兩句話沒有寫上成為終身遺憾

  發稿時正值全國兩會,刊載這篇報道的《深圳特區報》送到北京廣東團駐地后,馬上被搶光。

  “別的省市代表團知道后,也都來搶這張報紙,第二天又送去一批,又被搶光了,期間報紙還加印過,”陳錫添說,因為這篇報道,小平同志的南方談話精神開始被開兩會的代表們所知,“代表們根據這個談話精神對政府工作報告提了很多修改意見,政府政府工作報告修改了許多地方。最重要的修改是經濟發展的指標,速度從6%改為9%。”。

  這篇文章在海外同樣引發關注,幾大通訊社分別轉發了稿件。國內《參考消息》在4月2日將各個通訊社發的內容摘要發出,“小平的聲音一下子就傳遍了全中國、全世界。”

  “我作為一個記者,有這個責任,把小平的談話報道出去。”如今回憶起來,陳錫添說,鄧小平的談話針對性強、指導性強,可以破解社會上種種不正確的輿論。把鄧小平的話傳達出去,會扭轉當時整個局面,撥正中國前進的方向。“文章發表后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小平同志提出的“在姓‘資‘姓‘社’問題上不要爭論”,“發展才是硬道理”等論點以及“三個有利于”標准,極大地解放了當時人們的思想,改革春風從此吹遍華夏大地。”

  陳錫添回憶說,當時有兩句話原本是寫在底稿上的,思慮再三后,最終還是給刪掉了。這兩句話是:“不要搞政治運動,不要搞形式主義,領導頭腦要清醒,不要影響工作。”“年紀大了,要自覺下來,否則容易犯錯誤。像我這樣年紀老了,記憶力差,講話又口吃,所以我們這些老人應該下來,全心全意扶持年輕人上去。”

  “現在想想,還是當時我的思想不夠解放。”陳錫添說,雖然這篇報道是他一生的巅峰之作,“但這也成為我一個終身遺憾。”

  “歷史轉折瞬間的記錄者”


  陳錫添

  老家在廣東新會,高中時代就是一位“學霸”。

  1961年,陳錫添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成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准》主要作者胡福明的师弟。

  大學畢業后,陳錫添進入《湖北日報》工作。工作了10個月后,他被調到到湖北一農場鍛煉。“新聞工作的板凳還沒坐熱,便接受工農兵再教育。”

  一年以后,湖北日報社不再留用任何大學生,全部重新分配。陳錫添離開新聞單位。后來,在湖北咸寧縣廣播站工作過,又到第二汽車廠設備修造分廠擔任辦公室副主任,最后成為廣州外語學院(現廣東外語外貿大學)馬列主義教研室的教师。

  1981年,回母校新會三中參加一次集會,學校請他向校友講話,“我卻對自己多年來的東碰西撞、一事無成大有無顏見江東父老之慨,講着講着就哭了起來,再也講不下去。”

  1983年,陳錫添去深圳旅游,感受到了活力和希望。“我被深圳感染了,感覺身上好像突然有一股勁,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回到新聞本行中去。”

  當時《深圳特區報》剛剛創辦,陳錫添前去毛遂自薦,重頭開始做新聞。

  雖然已經42歲,但他將自己的日程全天排滿。白天聽領導吩咐外出采訪,晚上騎着自行車在市井街頭尋找藝術家、企業家、醫生,甚至汽車售票員等典型人物,采寫人物通訊、報告文學,記錄下改革開放時期的深圳人。

  對于《東方風來滿眼春》所產生的影響,陳錫添說,他只是歷史轉折瞬間的記錄者,完成了一位新聞人的使命。

[責任編輯:蔣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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