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與女人纏繞在一起，女人伏在女人身上、兩者再翻滾、拉開距離又靠近，舞者隨着鼓點不斷地敲擊、時而匍匐時而伸展雙臂前行，這是記者在城市當代舞蹈團《空間間析》公開綵排現場所見到的畫面。《空間間析》由舞團總監桑吉加編創，將於3月1日、3月6至7日假東九文化中心劇院上演。在演出中，觀眾可看到舞者通過不同的肢體互動，在塑造人與人的關係，也在塑造關係疏密所帶來的空間變化，讓人思緒沉於其中。在專訪中，桑吉加不時用手勢作出肢體示範，他表示，空間因人的存在而成立，無論是建築還是日常生活的場域，皆由人所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同樣是一種空間的變化，甚至會影響時間的感受：當一個人走近另一個人，距離被壓縮，主觀感受到的時間也可能隨之縮短。今次作品正是在探索空間如何被建構，以及人如何透過肢體回應不同的空間構成。

桑吉加接受專訪時表示，排練是一個反覆細化動作、逐步梳理作品內容的過程。許多段落己編排好，他亦在思考段落之間的銜接。

空間的移動

當談到本次作品的命題，桑吉加表示，他在創作時往往先產生命題，再在編排過程中，透過與演員、舞美設想及作曲參與之間的互相激發，逐步發展作品內容。這種帶有即興感的創作方式讓作品不斷地被豐富、也讓空間的定義更廣闊：更多的空間在舞台上被發生、被轉化。這次以「空間」為題與他過往的地域遷徙有關。

桑吉加是藏族人，他的成長經歷伴隨着不斷的地域移動。他生長在草原，之後從甘肅前往不同地區生活。他提到，在其年幼時今天的中央民族大學曾有政策專門面向少數民族地區，挑選學生培養藝術人才。1986年，選拔團隊先後走訪東北、雲南、新疆、甘肅和青海等地，但在青海考察後，他們認為仍需更深入地發掘人才，於是來到更偏遠的地方——桑吉加的老家夏河縣。對當時身在夏河縣的人來說，北京是十分遙遠的地方。桑吉加從家鄉前往北京讀書，須先坐八小時顛簸的巴士，再轉乘三十六小時的綠皮火車，抵達北京火車站後，還要再坐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才能到達學校學習舞蹈。這樣往返家鄉與北京的經歷，對當時的他而言卻不覺得辛苦：「回家是一種期盼，過年後再回到學校，也期待着展開新的少數民族舞蹈學習。」從離開家鄉到北京求學開始，他此後又在廣州、香港，甚至德國、美國都留下了不同階段的生活記憶。

肢體的探索

對於藏族小孩桑吉加來說，舞蹈不是透過刻意學習而來，更像是一種天然的傳承，比如每逢節慶活動，小朋友便跟着大人一起跳舞。到了北京後，才眞正系統地學習民族舞。早年的訓練中，每一個民族舞都有較爲淸晰的身體規則，動作往往服務於風格，需要滿足特定的身體形式與要求。直到他看到一個廣東的現代舞實驗班在北京的展演，才讓他意識到，在現代舞探索中，身體會有更多可能。這種對身體再開發的渴望，讓他做出一個果斷的決定。就讀大學半年後的一個晚上，將退學報告交給老師，隔天淸晨便飛往廣州，加入剛成立不久的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後來又獲得獎學金前往美國紐約進修現代舞。直到現在，他仍習慣用摸索與實踐來建立自己的創作方法，而非依循旣定的編舞技法。

在求學期間，桑吉加學習了多個少數民族舞蹈，包括藏族、蒙古族、朝鮮族、維吾爾族、傣族等，舞蹈風格各異，亦讓他早早意識到，身體原來可以有許多不同的使用方式。他形容，藏族舞常顫着膝蓋行走，動作帶有起伏；蒙古族舞大量運用肩膀，上身開闊；朝鮮族舞則由呼吸帶動身體。在工作中，不同民族舞訓練所帶來的對身體的理解，讓他能以相對淸楚的方式與舞者溝通。他舉例，有時只要稍改變肩膀或鎖骨的用力方式，整個人的氣度就會不一樣。在《空間間析》的排練中，可見舞團成員來自不同地區，除本地舞者外，還有來自深圳、寧波、台灣、雲南、武漢、菲律賓等地的演員。不論各自有着怎樣的文化與舞蹈背景，桑吉加的舞蹈經歷讓舞者可更淸楚如何透過肢體去塑造人物性格與彼此的關係。

演出中，肢體、裝置及錄像會一齊建構出令觀眾無限想像的空間。

他表示，《空間間析》留給觀衆很大的解讀空間。如雙人舞片段中，當兩個身體彷彿被一條橡皮筋連住，跟着彼此的節奏，拉近、扯遠、動作錯落，觀眾對他們的關係或會產生不同的想像。在一個相對寬闊的舞台上表演時，觀衆也許會以為舞者在城市大道中穿梭，有可能在小胡同又或是橋上。在排練中，桑吉加會與舞者一同構建各種關於空間的想像，同一個形容詞下的空間，對不同的人而言往往有着不同的意味。排練初期，桑吉加與創作團隊曾寫下自己想到的空間，每個人都提出幾十種不同的想像。當談到「移動的空間」、「不穩定的空間」如何用肢體去表達時，其中一位演員形容，自己所處的空間只有五十厘米闊，但卻是個允許移動的空間——燈光帶着舞者前行，燈光走，身體便走。這樣的身體探索，讓肢體成爲塑造空間的方式。或許時間的推移會令空間產生變化，人們難以找到永恆不變的空間。不過在演出中，觀眾可看見空間如何在人的幻化中不斷發生，好似境隨心轉，這時，觀眾的身體亦在現場為作品塑造出重重空間。（記者、攝影 孔雀兒）

公開綵排時的雙人舞，舞者以肢體呈現關係距離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