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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產商折戟醫療夢:萬達避談是否換國際醫院合作伙伴

2019-05-05
來源:《財經》雜志

   地產商“試水”開醫院、做養老,被輿論視為“圈地”,其中不乏真心轉型者,醫院的運營管理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 

     文 | 財經雜志 孫愛民 

  近日,多個網站出現名為“河北遵化坤桐醫院”的招聘啟事,“副院長月薪2萬-4萬元,主任醫师年薪10萬-20萬元,體檢中心總檢醫师月薪1萬-1.5萬元”。

  這一薪資,在同城同等級別中很高。而坤桐醫院僅是民營二級綜合醫院的規模。“這本是一個酒店項目,2017年10月8日封頂後,決定轉型做醫康養結合的項目。”遵化坤桐醫院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李東坡說。

  計划總投資7.6億元,坤桐醫院原定于2019年底正式投入運營。然而,4月9日,《財經》記者站在該醫院緊閉的大門外,看到外牆貼着的一張公示顯示:這是遵化賓館酒店的一期工程。

  “做醫院太復雜,需要找專業的人來做。”李東坡定下的開業目標,因沒職工、沒設備,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也未開始申請,甚至醫療機構所需的裝修都難以按期完成,不得不將開業時間延後半年。他想,可能還會繼續延後。

  “老本行”是建築工程的李東坡,大步邁向醫院的跨界創業,是中國工程建築、房地產企業在產業疲態已露時,紛紛轉型做醫療、開醫院的一個縮影。

  《財經》記者根據公開資料不完全統計,在中國數得上名的前100家房地產公司中,有27家布局醫養,大手筆投資可見恒大健康(00708.HK)、泰禾集團(18.170, 0.14, 0.78%) (000732.SZ)、萬達集團的身影。

  新闖入者擁有充足的資本,經年的項目運作經驗、市場拓展能力,可這股力量“開弓”並不強勁,“從醫”之路磕磕絆絆。他們轉型的初衷與碰到的問題,與李東坡或多或少相似,只不過數量級是同比成倍放大。

  專業性高、政策性強,向來是醫療行業的兩大“高牆”,即便現在政府鼓勵社會資本辦醫,政策口子已開,這兩堵高牆還是難越。前方,還有醫學專業的限制等待這些初入者。最終能否打破輿論“假做醫療實為圈地”的質疑,正在艱難轉型的房地產商們還需更加努力。

  一出手就遭困

  轉做醫院是偶然,但這步棋,李東坡下得很謹慎。

  25年前,從軍隊退伍回到家鄉遵化,李東坡靠擺地攤糊口,之後隨友進入建築行業。現在他是唐山東發建築安裝工程有限公司(下稱“東發建築”)的法人代表,由他控股的遵化坤桐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下稱“坤桐健康”),是坤桐醫院的全資控股母公司。

  “我一直在思考企業應該走專業化還是多元化,未來或許有答案。”李東坡對《財經》記者說,在東發建築承接了一位朋友的遵化賓館升級改造項目後,“我們探討後,認為高檔酒店需求在遵化有限,決定轉型做醫康養結合的項目”。

  李東坡的妻子是一名牙科大夫,曾開過一家牙科診所,“開辦醫院算是一個夢想”。即便如此,在真正進入兩三年後,他才發現醫療行業門檻有多高,多麼的不易為。

  2017年9月,注冊資本為1億元的坤桐健康成立,一年多後,坤桐醫院拿到了民營營利性醫院的執照。政府在鼓勵社會資本辦醫與“放管服”,省去了醫院執照辦理的前置手續。

  可這也沒給李東坡多少信心,最重要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看起來遙遙無期。按規定,申請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需要滿足批准書,還有適合的名稱、組織機構和場所、經費、設施、設備和專業技術人員、規章制度等六項基本條件。此外,還有醫療機構執業登記的主要事項:所有制形式、診療科目與床位等。

  李東坡的坤桐醫院,對這些要求幾乎無一完備。坤桐醫院什麼時候能開業?當地衛生部門也說不清楚。

  “要看工程的進度、許可證辦理的情況。”遵化市衛計局副局長周永超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說,“現在還處于籌備階段,要等人員、設施設備、建築布局、環保等都達到標准要求後才能申請。”坤桐醫院也是當地政府的一個面向國際的招商引資項目。

  在李東坡看來,流程性事務不在話下,可以按部就班完成。比如,在決定將酒店項目改為醫療項目後,很快就完成了環境影響評價。

  但整個項目卡在最關鍵的開端階段:如何運營這家新醫院?

  在建築行業從業20多年,李東坡積累了不少生意經,他認為這些經驗平移到醫療行業同樣適用。招攬專業人才,除了發招聘啟事“試試看”,他還打算從軍隊醫院吸引老醫生,與醫生集團合作,甚至想要收編遵化市的民營醫院醫生。李東坡有多個打算,但都舉棋未定。他頻頻與醫療集團、醫院管理公司、律师等各方商談合作。李東坡坦言,有的只是為“取經”。

  在北京中醫藥大學醫藥衛生法副教授鄧勇看來,絕大多數轉型、跨界做醫療的地產、建築公司,對醫院運營一知半解,“他們只懂得撒錢,大多不知道該具體怎麼辦醫院”。

  現在李東坡似乎在做兩手打算。他想實現辦醫院的夢想。他清楚遵化市的醫療市場特點:患者流動性強。“我們希望通過改善環境、差異化經營,能(從公立醫院)留下一部分患者。”同時,距離北京只有100多公里的遵化,未來中高端養老市場可觀。

  他也在為被並購做着准備。在接觸過中信醫療集團等大公司後,李東坡開始在醫院資產上有意為之:自持坤桐醫院所處的商用土地,並建成營利性醫院。“為以後的合作提前布局,省得人家想並購的時候,自己不合格:資產與醫院的條件,得滿足收購方的條件。”李東坡告訴《財經》記者。

  快錢難砸出一家好醫院

  “房產企業想要開醫院時,宛如暴風驟雨,可是真正要項目落地時,往往變成了和風細雨。”一位醫療投資界人士說。錢能砸出項目,卻不能夯實一所真正的醫院。

  鄧勇主持了一個關于社會資本辦醫的國家社科基金課題,研究發現:2017年中國地產行業在健康產業的投資已高達3000多億元。

  2019年1月,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在年會上宣布:萬達正式進軍健康產業。早在三年前,萬達集團便與英國國際醫療集團(IHG)簽訂合作協議,萬達將總投資150億元,在上海、成都、青島建設三座綜合性國際醫院,由IHG運營管理並使用IHG品牌。IHG 2015年進入中國,在華公司為英慈醫療。

  英慈醫療中國區原醫院業務總監王一帆告訴《財經》記者,“當時簽的主要是青島和成都國際醫院的項目,青島醫院項目在萬達建成後,賣給了融創。”投資20億元的青島萬達英慈國際醫院,原計划是2018年開業;2017年7月,該項目隨着萬達13個文旅城項目被售給融創。

  去年9月,萬達集團又與美國匹茲堡大學醫學中心(UPMC)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將在北京、上海、成都等地合辦五家頂級國際醫院,王健林在簽約儀式上表示成都醫院已經獲得批准進入設計。

  IHG與UPMC同屬醫院管理公司。萬達是否更換了國際醫院管理的合作伙伴?新的五家國際醫院進展如何?截至記者發稿,萬達方面表示不予置評。

  有行業內人士對《財經》記者分析,萬科集團已從廣州蕙心醫院項目中退出。該項目于2016年底開業,被視為萬科在醫療產業上的第一個醫院項目。蕙心醫院是廣州萬科公司運營的項目。

  廣州萬科相關人士接受《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該公司並未從蕙心醫院項目中退出,“運營良好,預計第三年開始實現盈利”。

  與萬達150億元的合作,是英慈醫療在中國的第一個項目。此後,該公司還與碧桂園(02007.HK)、杭州科誼地產等多家房企簽約。據英慈醫療內部人士透露:內地的項目都沒落地,與碧桂園的合作還沒有合適的項目。

  有的雷聲正酣,也有的打退堂鼓。綠景控股(8.420, 0.39, 4.86%)(000502.SZ)從2015年退出房地產業務,計划募集超百億元布局婦幼醫療服務領域,先後與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兒童醫院、北京市兒科研究所等簽訂合作協議。此後,兩項合作終止。

  綠景控股2018年財報顯示,將資金、盈利有較大壓力的早期醫療項目的全部或部分股權進行剝離,其中包括北京明安、明安康和100%股權,以及南寧明安70%股權,總對價逾2.84億元。本次交易完成後,綠景控股只持有南寧明安30%股權。

  在對深交所重組問詢函的回復中,綠景控股否認退出醫療行業,解釋稱出售三家醫療資產是因為“尚處于業務開拓期或建設期,盈利能力存在較大壓力”,未來“尋找給公司带來穩定現金流、成長性高的、較為成熟的優質醫療資產”。對于醫療板塊虧損的原因與未來的收購計划,截至記者發稿,綠景控股未予回復。

  “地產商看到(醫療)這條路不太理想,撤出來的也越來越多。”王一帆告訴《財經》記者。

  打退堂鼓的公司,多少體會到“隔行如隔山”。在投入與產出比方面,醫療行業與房地產行業截然不同:醫療是長期投入、回報周期長;地產講究的是周轉快、高利潤。“地產商投入一個億,按照他們的慣有邏輯,希望有20倍的回報;即便認識到醫療回報低一些,也希望有兩三倍的回報。”王一帆分析,醫療行業至少需要三年,才有希望實現現金流持平,“兩個行業的期望值差別很大”。

  鄧勇觀察到,民營資本大金額投資醫院,一般五年內很難回本、實現盈利,“民營資本很難耗得起,30億元以上的投資,連國家隊都耗不起”。

  2018年5月,泰禾集團董事長黃其森宣布准備連續五年每年投入100億元,加上運營成本,要投入800億-1000億元到醫療領域,並表示“做好了十年八年不賺錢的准備”。

  “現在地產全行業做醫療,還處于試水階段,貿然一下子投這麼多,未必理性。”上述醫療投資界人士分析,泰禾這種壯士斷腕的風格值得肯定,“關鍵要看項目的遴選、落地後的管理”。

  一位創投資本創始合伙人告訴《財經》記者,他的一個朋友上世紀90年代從房地產行業轉型做口腔連鎖,盡管已經有數十家門店,仍然後悔從房地產行業轉型,“後來想回也回不去了”。房地產行業從1998年開啟新一輪建設高峰期,十多年的發展使其成為國民經濟支柱產業,也讓從業者賺得“盆滿缽滿”。

  醫療投資界有一句經典:從來不干雪中送炭的活,只做錦上添花的事。“在醫療領域,新建項目基本是退不出來的,除非整體打包出讓,但是能接盤的人少。”鄧勇說。

  外行如何做好醫院

  王一帆半年前從英慈醫療離職,重回實體醫療。他對在中國采用管理輸出的模式做醫院,不樂觀。醫院的運營管理,是地產商投資醫療最大的短板,地產商多尋求與醫院管理公司合作來解決,但一旦醫院的產權與管理權分離時,管理便會到處受到掣肘。

  地產商負責醫院建設,醫院管理交給專業公司,後者收取管理費。這看似清晰的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當涉及到費用時,管理就會受限制,比如每年的預算定多少,就很難處理。“雖然合同已經將責權界定清楚,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難。”王一帆說。

  不僅如此,受委托的醫院管理公司,很容易把自己做成一塊“鋪路石”。“做得不好,會被質疑能力不行;做得好了,又很容易被踢掉。”王一帆說,“大地產做醫療也會這樣做。”

  除了委托管理,不少地產公司自己成立醫療管理公司,挖來三甲醫院管理者來坐鎮,為此能開出300萬到500萬元的年薪,但這些已有點職業經理人味道的管理者,多來自全政策化加半市場化的公立醫院。初來乍到這些完全市場化的民營機構,管理理念的大相徑庭讓雙方都難以適應。

  有的三甲醫院院長、副院長,到了民營醫院,還端着公立機構做院長的架子;可投資方覺得是:“我高薪聘請你來,怎麼管理醫院得聽我的”。

  李東坡的坤桐醫院,也面臨聘請還是自己培養專業管理團隊的選擇題。此前已經在跟北京的公司談,在醫院將來利益分配上正在磋商。但他骨子里不相信“空降兵”,“醫療的可復制性特別小,不同地域醫療資源、人口、發病率不一樣,理念也有差異;如果管理團隊理念太先進、成本太高,也很難合得來”。

  與國際上著名的醫療集團、管理公司合作,是頭部房地產公司投資醫療的熱衷之舉。但理念的協同仍是關鍵。

  王健林在與UMPC簽約儀式上演講時表示,“萬達集團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執行力強、速度比較快,所以希望美國的朋友能夠有一個好的心理准備跟我們合作。一個醫院建個五年八年的那就太慢了。”

  最近,美國西達賽奈醫療中心副總裁Heitham Hassoun在北京參加中美醫院合作峰會時表示,“希望找到世界觀相類似的合作伙伴,最終才會彼此交換經驗和合作。”

  從那麼多國際合作中可以看出,簡單地將國外醫院的理念照搬到中國是行不通的。IHG亞洲區首席運營官韓旭曾建議,如何把國外的運營理念、醫療資源引進中國並進行本地化自我造血,才是地產企業成功進入醫療行業的關鍵。

  “不能坐等優惠政策”

  城郊地带,是地方政府大力開發的地點,一系列優惠政策隨之而來,尋求同社會資本合作建醫院。拿地的便利與便宜,可謂地產商進入醫療的主因。

  “在地產商看來:先把地給圈了,這個項目就是我的了,等三五年後市值提升再賣出去。”一名業內人士告訴《財經》記者,對地產商而言,項目運營的好壞,就另當別論了。有地產商為了盡快進入醫療行業,新建的醫院一般申請為非營利性醫院,可以享受低稅、醫保、水電的優惠。等“翅膀硬了”,就把醫院性質改為營利性,變更土地性質,之後可以做商業地產項目。

  這樣運作的前提是,醫院運營狀況良好,操作時需補足之前的稅費、土地出讓金。鄧勇分析,大的地產公司會這樣做,公司要上市並表的話,則必須這麼做,“醫院營利或非營利性質的改變,目前沒有法律法規明文禁止,主要看醫院是否具備變更性質的條件,此外,地方政府和衛生等部門領導的膽量和魄力,也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上述醫療投資界人士跟不少房企談過項目,清楚另外一個“套路”:第一步,先把項目拿下來,佔山為王;然後簽署一家醫院管理公司做管理;引進器械公司後,前期的錢不給,先墊付資金、按流水給提成;然後再到銀行融資。“醫院的運營幾乎無需自己投入真金白銀。”

  “有的政府為招商引資還給錢、給事業編制。”這位醫療投資界人士稱。不少醫療項目打着養老床位補貼的“算盤”。

  地產商以產權融合的方式,以康養項目便宜拿地頗為普遍。按照地方政府的規定,地產商拿地之後,一部分土地做商業地產、可以出售;剩下的則必須自持、不能賣,往往做成康復養老項目,政府會給每張床位一定補貼,有的城市達到每張床位一年5000元到1萬元。

  在這種模式下,“商業地產的收入基本可以覆蓋整個項目的成本,康養收入加上補貼就可能成為淨利潤。”王一帆分析,“這樣房企還是賺的,不太在乎醫療項目是否真正成功。”

  善用“套路”的公司,把政策研究得很透徹,且敢于貼着紅線行走。可如果膽子太大,必擔風險。

  鄧勇曾經接受河南省一家公司的諮詢,該公司轉型做醫療不成功,想起訴當地政府。幾年前,河南某市委書記找到該公司負責人,邀請其以招商引資的形式在該市建設一所婦健醫院,市委書記代表政府承諾辦理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並讓公立醫院提供人員培訓等方面的支持。雙方簽訂了合作框架協議。

  2015年,原國家衛計委發文要求“各級婦幼健康服務機構應當根據轄區常住人口數、婦女兒童健康需求、功能定位、職責任務和區域衛生規划、醫療機構設置規划進行合理設置,建設規模適度”。

  新規之下,該市只能保留原公立婦健醫院、不得新建。然而,此時,該公司已投十幾億元建成醫院,並請了專業公司搭建信息網絡。更巧合的是,時值該市領導班子換屆,原市委書記調走了。

  證辦不下來,政府也不兜底。該公司提出讓政府回購,政府同意,但是無法一次性拿出這麼多錢,項目一直空着。該公司想要提起訴訟,可雙方簽訂的合作框架沒有法律效力。

  鄧勇分析,社會資本辦醫非常需要政府與政策的支持,然而其在合作談判時往往又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行政領導的誠信度、人事變遷、發展思路不斷變化,都影響項目的穩定性和效益,再大的地產商都會怕。”

  一位熟悉遵化坤桐醫院項目的知情人士告訴《財經》記者,這家醫院進展緩慢,主要在于當地政府一直不敢拍板,此前的方案是引進國藥集團,由坤桐控股;把遵化市第二醫院撤掉,與中醫院老院區的人一起裝進坤桐醫院。該方案一直沒通過。

  遵化市衛計局副局長周永超對《財經》記者稱,國家鼓勵民營醫院參與公立醫院的改革、醫共體建設等,“衛計局目前只是初步了解了一些坤桐醫院的情況,具體如何參與,由遵化市政府來定,衛計局來出方案;參與的思路,現在只是探討之中,還沒形成最終的方案”。

  對于政府的支持與優惠政策,李東坡看得云淡風輕,“社會資本辦醫,不能坐等政府的優惠政策;指着政府的補貼,累死都做不成”。

  (本文首刊于2019年4月29日出版的《財經》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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