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五十多年前的老同學再次抵京。這次,他沒乘坐發自故鄉的那趟班車,而是開着自家的那輛乳白色小車,送來的依然是帶着後腿的半扇豬肉。
這頭豬,仍然是他一年前在太行深處的農家預定的。「昨天剛殺的,我去拉時天霧蒙蒙的,就怕下雪。」老同學今年72歲,頭髮幾近全白,身體還算硬朗。
肉被攤在砧板上。那把寄存了多年的剔刀,在他手中再次醒來。刀刃切入皮肉,發出熟悉而紮實的聲響,可這節奏底下,分明壓着一道粗重的喘息。刀刃探索着遊走在骨肉縫間,當年他那庖丁解牛般的動作似乎顯得不再麻利。他躬着身,汗水順着額角滑下,時而喘幾口大氣,然後再埋下頭去。
拉開最後一塊,他直起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息里滿是疲憊,也洋溢出完成一件大事後的鬆快。

作者(右)與老同學
《春節前來自故鄉的那趟班車》,是去年2月21日我曾在這裏(太行耕夫公眾號)發的那篇寫他的小文。果然他全然不知。
於是,我點開手機的語音播放,機械的朗讀聲在沉靜的客廳里響起,念着他二十年裡的風雪長途,念着他在公園台階上剔肉的圍觀,念着那趟永遠來去匆匆的故鄉班車…他側耳認真地聽着。只是在聽到「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情誼」時,我倆相視一笑,沒有言語,只用眼神融同了一種會意的默契。

目送老同學駕車遠去
我說,「年紀不小了,明年千萬別送了。」他說:「別再說這,等跑不動了自然就不來了。」望着他,我無言以對。飯後稍頃,他執意要走。我送到樓下,目送他駕車遠去。我忽然明白,他每年送來的何止是過年的肉,而是五十多年的故鄉風雪,二十餘載的情誼奔赴,一次能讓過往隨風、讓心湖澄明的歲月輪替。(王樹成)
頂圖: 農家殺豬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