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為《大寒》這個題目謀篇布局，覺得精氣神很是充盈。人的年齡增長，閱歷沉澱，達到了某種度，就會因某件事而觸發，打開一個路徑，浩如煙海亮如星月的義理呀性靈呀，就會轟然而動，突破某種局限。這時候就會特別想一個人獨自安靜，又特別想向人表達。

　如果你問我：「大寒這一天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那好吧，你恰巧打開了一扇攸關我心靈的門。

　青年時候我有過這個願望，中年之後它又稱之為夢想。

　我夢想，大寒這一天的午後，在長春市自由大路一個有落地大窗的小餐館裏，與愛人約會提前到達的我，隔着明淨的玻璃窗，看着外面漫天飛舞的鵝毛般的雪片，看着瑩潔的雪花叢中搖曳而來的倩影和靚麗高雅的容顏。

　我夢想，大寒這一天的午後，在國內任何一個偏西向、有落地窗的咖啡館裏，我的女兒坐在我的對面，臉上帶着一如童年的笑容，還有年紀漸長閱歷漸多醞釀的淡定和聰慧，漂亮的手指在圖案素雅簡淨的陶瓷咖啡壺與杯與勺之間，跳着輕靈的舞蹈。室內很安靜，杯子和調羹偶爾的輕微的碰觸，仿佛古典樂舞的鐘鼓，泠泠脆脆，悅耳悅心。女兒與我，喁喁而語，說她的過去，說她的未來，說咖啡屋壁紙的風格，說窗外的夕陽，說那一縷透進來的淺紅淡金的光，說幾種咖啡的特點，說亞美尼亞平原漿果的味道。

　天地間大寒之時，最能引發關懷與保護的心，而最大的福分是，你的心已經開始融化。

　大寒是一面旗幟。就像古代的義軍，大旗一舉，便形成場域，萬事萬物的機緣，都向它匯聚。

　大寒時節，容易讓人想到離別，此時是臘月之初，入臘就要過年了。悲歡離合，千百年，千萬里，是人間的常態。這時候因為極寒，即使是晴天，空中也會有細細小小的冰晶飄飛着，在北方稱它為「小清雪」，屬於飛霜一類，不是對着日光或者月光，尋常是看不到的，但是你能真切感覺到它的存在，它是可以吸入肺腑的，剎那清涼，讓你在糊塗中清醒過來，讓你清晰地看遠村裊裊的炊煙，讓你清晰地想遙遠的家與遙遠的重逢。

　大寒時節，中華文化里最不能缺少的角色是梅花。「不有大寒風氣盛，難開小朵玉精神。」(宋·王銍《梅花》)可以想像，凜冬漸盛，芳春欲來，夜雪初霽，天地皓白，歷經苦寒的梅，帶着它本性中的香，在星光與雪野之間，在霜樹與艷陽映襯之下，在悄無人知的時候，降臨世間，神姿仙態，來自天外，難怪千年之後，中國人仍要千度百度，踏雪尋它。

　「舊雪未及消，新雪又擁戶」(北宋邵雍《大寒吟》)。大寒時節，風雪阻擋了行程，思念就會掀起軒然的波瀾，所以大寒夜是適合煮酒的。唐代元稹有詩：「臘酒自盈樽，金爐獸碳溫。大寒宜近火，無事莫開門。」唐人就是任性。煮酒的話，花雕是唯一之選，傳統與文化上就是這麼考究的，沒辦法替換。葡萄乾釋放的是鮮酸中的香，杏肉裏面藏着早春草木芽櫱中的微苦的蜜香氣，山楂干不惟提升鮮酸，還能梳理腹胃醒酒助消化，這都是必不可少的。至於桂皮茴香丁香肉蔻之類，根據個人偏好，亦可以略作加減。熱則暖身，香則暖心，喜歡的人是可以溫暖靈魂的。

　陽曆的1月20日前後，太陽到達黃經300度，這一天的節氣就是大寒。這是中國傳統二十四節氣里的最後一個節氣，因為與農曆臘月步調相近，追隨了半個臘月，所以它也是農曆年的最後一個階段。

　《曆書》記載：「小寒後十五日，斗指癸，為大寒，時大寒慄烈已極，故名大寒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十二月中，月初寒尚小，故雲。月半則大矣。」

　大寒的物候是：一候雞乳;二候征鳥厲疾;三候水澤腹堅。

　「一候」的意思是，到了這個時節，母雞就能夠產卵了。元代吳澄在書中寫道：「雞乳，育也。雞，木畜也，得陽氣而卵育，故雲乳。」 這當然是指黃河流域，我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母雞下蛋要等到三月份以後。那時家裏困難，要靠雞蛋來換錢補貼家用。記得每到天氣漸暖，母親就會盼着雞下蛋，嘴裏還叨咕着：等雞開張就好了。「開張」，是農村對母雞開始下蛋的特稱。

　「二候」描述的是，在冰天雪地的大寒時節，鷹隼這類猛禽，作為強悍的掠食者，因為深雪覆蓋蒿草灌木，視野格外開闊，在空中盤旋時容易發現獵物，便於迅疾俯衝，捕食獵殺。明代顧起元《論略》載：「征鳥厲疾。征，伐也，殺伐之鳥，乃鷹隼之屬，至此而猛厲迅疾也。」「征鳥厲疾」是隆冬時節殺氣盛極的直觀體現。

　「三候」中的「水澤腹堅」是什麼意思呢?漢代鄭玄對《禮記》的註釋：「腹，厚也。此月，日在北陸，冰堅厚之時也」。鄭玄老先生說的「腹，厚也」，指的是原因，「腹堅」的原因是「厚」，江河的冰凍得太厚了。在這一年中最後的五天，水中的冰一直結凍到水中央，而且達到最厚最結實。儘管我們常講「小寒勝大寒」，儘管小寒的氣溫多數低於大寒，但大寒畢竟是大寒。我們從冰層的逐漸加厚就可以理解這種寒冷的疊加效應，正如民諺所說「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小寒凍土，大寒凍河。」

　大寒小寒正好貫穿着三九四九天，諺語說「三九四九冰上走」。但在氣候逐漸變暖的當下，冰上走可要小心了，幾乎每年都有車輛或行人為了抄近道，在冰面上行走而發生意外的。

　在東北農村，大寒節氣是農閒時間，用東北人的話說，天氣太冷，伸不出手。因此除了積農家肥以外，基本沒有農活可做。過去有的勤勞人家會做一些手工編織類的副業，來補貼家用。我的父母每天晚飯後都要在炕上編蓆子，在孩子的眼中，這是一種工序比較繁瑣的活計，當然小孩子樂意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小孩子任意犯困，常常是蓆子沒有編完，就躺在一邊睡着了。

　因為天寒地凍，人們很少出去走動，美其名為「貓冬」，亦即像貓一樣盤在熱炕頭兒哪兒也不去。人們喜歡聽評書、打牌，或者喜歡喝酒的，呼喝着湊在一起來消磨時光。

　大寒該怎麼度過呢?在我看來，最昭著的答案，不在與所愛的相聚，也不在梅花的香和美，而是在北方熱炕上貓咪的生態那裏。就像魚在水裏，就像雲在風裏，順應着天地自然的道，隨着它變化，守住自身的「存在」。四季轉換中不急躁，眼前的狀態不煩惱，維護着身心的舒適，天地人都允了，這是聖哲們頓悟之後的選項，這是一切生命所尊享的頂級的福祉。（陳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