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
陸游
臘月風和意已春,
時因散策過吾鄰。
草煙漠漠柴門裡,
牛跡重重野水濱。
多病所須唯藥物,
差科未動是閒人。
今朝佛粥更相饋,
更覺江村節物新。
北國的臘八尚被冰雪覆蓋,而在江南的紹興,那輕寒卻帶着三分春意。我依稀感到,這風是從陸游那首詩里吹來的——吹了八百多年,依然能拂動西村的草煙,依然可溫熱那碗佛粥。
68歲的放翁拄着杖走出柴門時,山陰的冬日正鋪展成一卷淡墨寫意。老牛的足跡印在野水邊,像歲月的戳記;柴門裡的炊煙,軟軟地漫過草際,漫成一個尋常的午後。誰能想到,這蹣跚的身影,曾在南鄭的秋風中橫槊賦詩,曾在劍門的細雨中騎驢入蜀,曾在無數個夤夜提筆疾書:「位卑未敢忘憂國。」
他確實不曾忘。只是到了臘八這一天,那些鐵馬冰河的夢,都暫且收進了藥爐氤氳的熱氣里。
「多病所須唯藥物,差科未動是閒人。」他說得淡然,我卻讀出了千鈞之重。這「閒人」二字,豈是尋常的閒?是北伐夢碎後的閒,是《示兒》詩成前的閒,是一個戰士解甲歸田、一個詩人收起鋒芒後的閒。這位老人留給後世的九千餘首詩篇,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浩蕩的變奏——沒有誰像他那樣,將一生的愛恨、一個時代的悲歡,都熔鑄成鏗鏘的詩行。從「樓船夜雪瓜洲渡」的壯懷,到「曾是驚鴻照影來」的淒婉,再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通透,他幾乎寫盡了漢詩能表達的所有心境。
可在這個臘八日,他什麼都不寫。只寫了一碗粥。
這碗粥,是寺僧熬的七寶粥,鄰家送的暖心粥,在粗瓷碗裡漾着溫潤的光。宋代的風俗真好——一碗粥可以相饋,可以共嘗,可以將佛家的慈悲與人間的溫情一鍋熬就。他捧着碗,忽然覺得江村的節物都是新的。新在何處呢?新在心境。那個「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陸游,終於在這一刻,與「身雜老農間」的陸游重合了。
我常想,中國文人的最高境界,大抵如此:既能寫出「家祭無忘告乃翁」的沉痛,也能品出佛粥交饋的那份甘香;既能挺起一個民族的精神脊梁,也能在柴米油鹽里安放魂靈。放翁晚年之詩,愈老愈淡泊,愈淡愈真摯——那不是才情落寞的清疏,而是繁華落盡的坦然,更是看山仍是山後的清澈。
這碗臘八粥的暖意,就這樣從南宋的村落里瀰漫開來。它漫過元明的風雪,漫過清民的離亂,一直漫到今人的灶台之上…
我們熬粥時,可曾想到:這粥里有一味特殊的佐料,叫「滄桑」?它讓平凡的谷粟,有了歷史的回甘,更使各類穀物熬煮成歲月的余香。
粥香裊裊中,我仿佛看見這位詩壇巨擘滿臉的笑容。那不是「匹馬戍梁州」的豪邁之笑,也不是「淚濺龍床請北征」的悲憤之笑,而是嘗了一口粥後,眉眼舒展的、全然滿足的笑。
原來人間至味,不過一碗煙火;原來家國情懷,終要歸於尋常。那碗粥暖了他的手,也暖了整個南宋的冬天——儘管那個冬天,真的很長,很長。(作者 王樹成)
頂圖:臘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