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話
這兩年,知識付費成為熱門,許多人都購買過知識付費產品。
但是我們是否真的變得更愛學習了嗎?購買知識付費產品之後,我們真的學到知識了嗎,還是只是付費解決了我們對於知識的焦慮?
這集《圓桌派》,我們請來了史航、蔣方舟、馬伯庸,一起聊聊【求知】這件事。
求知:眼花繚亂知識控
圓桌派3 | 第15集
嘉賓:蔣方舟、史航、馬伯庸
竇文濤:我覺得我現在的一個焦慮,就是有很多我想看的書,我該看的書,買來了,就在那兒堆著,我估計下輩子也輪不著看。
馬伯庸:買書如山倒,讀書如抽絲。
竇文濤:對,但是你們怎么解決這問題?我看馬伯庸你寫東西,我就覺得這裏頭,怎么這么多的書,我就佩服的是,你還得玩遊戲呢,你怎么能看那么多呢?
馬伯庸:就和諸葛亮讀書法一樣,觀其大略。
就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真的是一本書細細地一頁一頁摳了,所以說大概翻一遍,大概知道裏面講什么東西,放回到書架上去。
以後萬一用著了,我不是說知道這個東西,我是說我知道去哪兒找這個東西。
史航:我知道了,就屬於見個女孩就加微信,不撩,萬一決定要撩了,再直接問,在嗎?就是這樣。
馬伯庸:你這個還是有生活。
史航:書裏讀到的。
竇文濤:這現在也確實是個事,比如說前一陣不是霍金過世了嗎?我看有人在爭論,說出來很多叫“哭喪婊”,就是說這些人哪,你都不知道霍金是賣牛肉的,還是研究物理的,碰見個名人死了就在朋友圈裏說,上帝又需要一個物理學家。
史航:有人貼了比爾·蓋茨的照片。
馬伯庸:還有人感謝霍金發明了iPhone。
竇文濤:但是我後來想想呢,你有什么,也不應該取笑任何一個這樣的人。
馬伯庸:人紀念是很正常的嘛。
竇文濤:哪怕咱們原來說的附庸風雅吧,我就想,他有個緣分,有個機會對一個人、對一個物理學家感興趣,這也不是什么壞事。
而且很多時候講緣分,過去有一句話叫,一曆耳根,永為道種。
竇文濤:對,托爾斯泰,也可能我10年都不會碰他,但是我今天聽史航老師,說了個托爾斯泰,進了我的腦子了,早晚有一天……
馬伯庸:(這會)發芽。
竇文濤:但是這裏邊是不是確實反映了一個焦慮,這個焦慮就是今天現代人,包括我也有,我覺得很多的年輕人都有。
我過去說他們就愛娛樂,他們不愛知識,我覺得不是的,其實他想知道,這個門坎、時間,對一個正在謀生的人來說,近乎不可能,但是也想吹吹牛。
蔣方舟:就是表達焦慮,像霍金這個事,他看到大家都在表達,他也有一種很強的,我也要在場的這個欲望。
蔣方舟:我當時第一次意識到,人們有很強的跟名人要套近乎的(欲望),是當時莫言得了諾獎之後,好多人去他家的那個玉米地去掰玉米,然後回來說這是莫言家的玉米。
就是因為他也沒看過莫言的書,他也不熟悉莫言,但他總得有一個需要表達的東西,需要一個很獨特的東西。
蔣方舟:另外一個,在場焦慮,就是說當你們一堆人,在說一件事的時候,我也必須要在場。
像我朋友圈很多人做知識付費,他們那個slogan,或者說廣告語都是,比爾·蓋茨也在聽這個課程,或者,馬雲也在聽這些課程。
我覺得很多人,其實買這個課程,不是為了聽,他是為了買一個入場券,就是說他們也在。
馬伯庸:我跟馬雲聽一個東西。
蔣方舟:對,我也在場,所以我覺得可能很多知識付費,解決的是表達焦慮和在場焦慮。
史航:其實你剛才說那個,我覺得特別有道理,就是附庸風雅,因為有一個車前子老師,他評論日本,說日本文化是什么樣,他說日本人就是一直附庸風雅,最後就成了風雅。
史航:所以你不能小看人家,你說這個霍金死,人家點個蠟燭怎么了,這個就叫隨份子。
你能不讓人隨份嗎,結婚不讓人隨份子,人出點喪事還不讓隨份子,這是最後一次可隨的份子了。
竇文濤:所以你看,隨份子這種心理,我現在發現這是不是,知識經濟的一種需要,就是說現在好像大家很需要,我不用花那么多的時間看什么書,對吧?
你們倆現在是怎么吸收知識的,你們真有那么多時間看書嗎?
史航:我其實特別簡單來說,二手知識居多。就是我比如看看微博,看看人家的文章,人提到什么,我通過再去找那本書。
而且就剛才她說的,人十幾歲的時候怎么影響,我十幾歲讀金庸,金庸其實影響我知識的結構。
就比如說我對佛學沒什么印象,但金庸說到的那點佛教的東西,我知道了,金庸提到那個書法,可以變成一套什么武功,我知道了,美食是一套什么東西,我知道了,其實我都是用金庸的方式,這一個打開方式,看了大量的中國文化。
蔣方舟:我最近一直在想,為什么古人說,行萬裏路,讀萬卷書,因為這是他們唯一了解世界的兩種方式,他們除了這樣,他們不會認知其他的世界。
但對於我們現在來說,其實我們了解別的世界的方式很簡單,就比如說我現在在寫一個小說,裏面有一個配角,是一個KTV的小姐,但是我怎么去了解她的生活,我要放到以前的話。
竇文濤:體驗一下嘛。
蔣方舟:我確實有這樣想過,但我就怕,我就不敢去體驗。
然後我就發現,現在只要你願意找的話,你不需要去真的去體驗,然後書也提供不了你什么,我就在視頻上看了一個,怎么去培訓KTV小姐的視頻, 就是培訓得很清楚,然後我就了解了,她們的行為方式。
所以我說現在我們知識的構成和來源,實在是太多樣了。
竇文濤:你看你的一個構成的來源是致用以學。
你比如說我老是做這種夢,我都買二十五史,到今天都嶄新的,但是我覺得,永遠不會有一個假期,讓你從頭去博覽群書。
但是實際上真的像史航老師一樣,這些年我學到的知識,說實在話,不做節目還就學不到。
你是因為寫這個小說吧,你就查這個相關的東西,才能吸收一些,是吧,靜態的是不能了。
史航:其實我在微博上學習,很重要的一個手段,就是跟人吵架,因為吵架的時候,如果一直跟著一個人盯著吵的話,你得去找論據。
你可能說,魯迅寫的什么狗屁,你怎么說是狗屁?好,我去查查魯迅的東西,它不是狗屁,因為什么。
竇文濤:所以我現在覺得他說的挺對,用到的知識,學到的知識,才真的是自己的。
竇文濤:這還相關到到底什么叫真的知識。
好比說你看我們周圍有很多朋友搞收藏,有個朋友收了一個黃花梨的明代家具,一個小香幾放在這裏。
好家夥,這教授,這就叫知識,說明朝有個皇帝,他怎么愛做這個黃花梨,這個黃花梨這種木材,是什么時候從馬六甲,跟鄭和下西洋有什么關系,講得大家歎為觀止。
但是呢,他講完了,一個行家上來,就說了一句話,假的。
你知道嗎?所以我現在發現,真知識它是到了,它是成為你的眼光,就像咱們說的,專業的和業餘的事。
你能講很多關於癌症的知識,可是真到你下手術刀,你傻了。
蔣方舟:我這就想到,我記得我高三的時候,我們所有的同學都在做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那種高考題,只有我旁邊一個男生,永遠在看《如何管理好你的員工》。
老師就罵他,說你有病吧,你趕緊高考什么的。
到後來才知道,這個男生他真的在高中的時候,就開了三家健身房的連鎖。
他是高中生的時候,就知道什么樣的知識對你是有用的,這個確實是你區分到個人。
但經常,比如說在地鐵上,或者是有的時候看大家,他可能自己就是一個藍領,可能就是一個打工的,但他看的書是企業上市之後,你該怎么辦什么的。那這個知識到底是不是有用的知識?
或者是他學一個全球五百強的管理術,但他自己可能是個送快遞的。這個知識,它只是為了填補焦慮,還是你真的能用到呢?
竇文濤:她提這個問題有意思,你覺得這是有用的嗎?
馬伯庸:我覺得能讀書總歸是件好事,它無論如何,不會給你帶來壞處,對吧?
現在焦慮的不在於說,你讀不讀書,而是說到底你的注意力,能不能放在哪兒。
你看現在什么書都是,十分鍾帶你明白明代,二十分鍾教會你知道歐洲史,半個小時明白俄國史。
蔣方舟:如何寫得像郭敬明一樣好。
馬伯庸:對,全是那些。
史航:他說那個時間性是特別焦慮。
馬伯庸:時間性目的特別明確。
史航:就是24小時之後,你可以去死了,因為人類文明被你讀完了。
馬伯庸:就是他的目的性特別明確,我看這個書,20分鍾就看完了,看完以後我跟別人吹牛的時候,我跟你講俄國怎么回事,托爾斯泰怎么回事。
但是你說這種算知識嗎?我覺得就是很多人鄙視這種讀書。我覺得還好。
竇文濤:但是現在經常說的一個問題就是,第一步是說,咱們有那個短音頻,一分鍾就了解明代,好,收錢吧,可能5毛錢點一下,我能吹牛了,這是一回事。
但這個事情要再發展下一步,咱們展望未來世界,比如說大腦存盤外置了,某種程度上講,我有一個這個百度,很多人都說了,我記這個幹什么?所以這事怎么說呢。
馬伯庸:現在就是不知道,現在有一個爭議很大的問題就是說,你獲得的知識到底定義是什么。
竇文濤:對了。
馬伯庸:對吧。那這個知識算不算我的,還是說我的知識,是有wifi的時候我有知識,沒wifi的時候我就是一白丁。
史航:對,我覺得這個真是跟你充電充得好壞有關系,你那腦子。
但是我想起以前跟羅振宇聊他那個“得到”吧,他的付費音頻。
他說一件事,他說以前我“羅輯思維”的時候,也經常推薦書,有人到我這兒來買,我有一個私人愛好,我老愛看這個人的地址,就像天南海北的什么人,我愛看這個。
他說我經常看到,比如貴州修節市的哪哪哪街道的一個修鞋攤,比如說買了一本哈佛經濟學講座這樣的書。
他說我當時第一反應,你看這個幹嗎。後來想人家可能不打開看,人家連塑封都不打開,人家放在修鞋攤上邊,有個吊著電燈這么晃在這兒,別人修鞋這兒看著他有這個書,就跟供一個財神一樣。
這是一種什么,是一種期待,也是一種追求。
他說以前我老糾結一件事,我們各種付費的音頻節目,打開率有時候差,賣的很好,人買你,但其實不真看,那不很羞恥嗎?我只掙了你的錢,沒有贏得你的尊重,你沒看。
他說我現在對打開率這事,我都沒那么糾結,因為人家買這個書,就塑封都沒打開,但是我幫沒幫到他?幫到他了,他幫沒幫到他自己,幫到了。
有時候知識是用來用的,有時候只是用來……墨鏡是用來遮光的,望遠鏡是用來看遠方風景的,功能不一樣。
但他的生活因這好了一點,它的安全感在這兒,得到了一點鞏固,也行。
竇文濤:所以他看法開通。
蔣方舟:對,所以我就覺得說,現在為什么知識付費這么流行,不是因為人們變得愛知識了,而是變得人們愛付費了,就是因為付費更簡單了。
另外我們就老覺得,還是說焦慮的問題,一個匱乏焦慮,就比如說女生化妝品,說我老看到別人有這個口紅,我沒有,我就一定要有。
其實知識也是一樣的,就覺得大家都在學這個知識,我沒有,我也要擁有,他覺得付錢是能夠得到某種信息的優先權,他覺得我優先獲得這個東西。
馬伯庸:倉鼠症。
蔣方舟:對,所以他其實不是為了獲得知識,他是為了我能夠付費,我覺得付費了之後,我就解決了這個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