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渡》海報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1935年遵義會議後紅軍二渡赤水回師遵義取得婁山關大捷,毛澤東同志後來提筆寫下《憶秦娥·婁山關》,以沉雄筆調定格了紅軍險境突圍的豪邁。90多年過去,電影《四渡》將紅軍「四渡赤水」這一軍事史上的奇蹟搬上銀幕,用全新的影像語言重述這段紅色往事。
《四渡》將宏大戰爭史敘事與普通個體命運相結合,嘗試對偉大長征精神進行當代轉譯,把這一精神轉化為具體可感的戰爭場景與人物之間的心理博弈,拓展了革命歷史題材電影的表達維度。影片把「四渡赤水」軍事行動作為敘事核心框架,以運動戰的峰迴路轉牽引全片節奏,並沒有將「四渡赤水」簡化為一次從失利到翻盤的「得意之筆」,而是着力呈現黨和紅軍面對險境時的真實狀態——內部意見分歧、外部敵軍逼近,雙重壓力之下如何堅守信念、在試錯中校準方向,最終從九死一生中蹚出一條生路。這種將「結果已知」轉化為「過程沉浸」的敘事策略,不僅巧妙彌補了「劇透」帶來的懸念損耗,更賦予歷史敘事以真實的痛感與灼熱的生命力,讓觀眾在屏息凝神中領悟歷史選擇的必然性。可以說,不同於傳統革命歷史影片「鋪陳史實、宣講戰果」的敘事範式,《四渡》的真正突破,在於把一場「結局既定」的戰役,拍成了步步驚心的沉浸式體驗。影片抽離全知視角,在高層的運籌帷幄與基層戰士的生死行進之間來回切換,讓危機層層遞進、懸念持續發酵——觀眾仿佛與紅軍一同置身於40萬敵軍的圍堵之中,拼搏、求存。
在藝術手法上,《四渡》注重以生動感人的細節刻畫,將歷史人物還原成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個體,讓人物見性格、有溫度,讓敘事更真實、更豐富。影片將「四渡赤水」置於遵義會議後黨和紅軍生死存亡的歷史語境之中,紅軍戰士也不是刀槍不入的「神兵」,而是會飢餓、會疲憊、會流淚的血肉之軀。同時,恪守「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創作原則,對重大史實力求嚴謹,在細節與人物塑造上進行合理藝術加工——原創角色青年紅軍戰士趙德發,為影片增添了基層戰士的微觀視角,展現出廣大紅軍將士依靠信念、智慧與團結,變被動為主動,最終走向勝利的精神力量。當然,若以更高的藝術標尺審視,影片並非全無缺憾。比如,三線並行的交叉敘事雖拓展了視角,卻也帶來了剪輯上的跳躍感;指揮層決策與基層行軍之間的切換有時略顯生硬,讓敘事的連貫性打了折扣;原創角色趙德發提供了微觀視角,但其人物弧光相對單薄,功能性強而性格深度不足,未能完全跳出「代表性角色」的常見框架。
通過《四渡》,我們得以重新審視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創作的現狀及面臨的問題。新時代以來,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在工業化製作、類型化融合、青年化敘事三個方向上均有長足進步。《長津湖》、《志願軍》系列將宏大戰場呈現在銀幕上,視聽水準已接近國際標準;《懸崖之上》、《我和我的祖國》把懸疑、喜劇等類型元素融入主旋律敘事,讓節奏更明快、共鳴更寬廣;《1921》、《革命者》則努力擺脫偉人符號化的窠臼,以青年視角重新走進歷史,讓紅色記憶與當代心靈之間有了更真切的對話。
在看到成績的同時,我們必須清醒意識到,經歷了多年集中產出之後,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創作的瓶頸也逐漸浮現。一些作品在歷史真實與藝術虛構之間失去了平衡,有的為追求戲劇性和類型公式強行改寫歷史邏輯,有的則借「精英視角」重構革命歷史敘事,甚至在對歷史的戲說中悄然消解了題材應有的價值分量。敘事與人物塑造上的問題同樣明顯,一些影片過度執着於再現或還原歷史表象,卻在根本上忽略了對歷史精神的當代轉化;英雄人物局限於類型模式的人設,缺少尋常人的情感底色與內心掙扎,難以在觀眾心中激起真正共鳴。同時,部分影片在傳播層面也存在短板。比如,習慣於「任務導向」的生產模式,缺乏新媒體傳播意識,忽視了短視頻時代的傳播規律與受眾需求,未預留可供二次創作的內容空間,導致作品難以進入大眾視野。歸根結底,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創作的真正難題在於:如何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下,讓作品不再只是「完成作業」、為創作而創作,而是真正走進當代觀眾的內心深處。
為破解上述問題,未來革命歷史題材電影創作急需一場深刻的理念變革,實現從「還原歷史」到「轉譯精神」、從「完成任務」到「對話觀眾」、從「宏大敘事」到「個體共鳴」的關鍵轉變。創作理念上,應從「任務導向」走向「受眾本位」,將「與觀眾共情」置於創作首位,懷揣對歷史的敬畏,進行深入「考古」,在塵埃般的細節中挖掘生命質感,讓歷史真正走進人心。在這方面,《四渡》作出了有益探索。正如影片主創團隊感慨的:「土城、青槓坡、婁山關、太平渡、二郎灘、茅台、遵義、貴陽……電影中的每一處關鍵節點,我們在調研學習中都走了個遍。可以說,我們的劇本是用腳在貴州的山山水水上面,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革命歷史題材電影真正贏得觀眾,不應僅靠題材本身,更要有精湛的藝術表現力。敘事上,應善於從歷史事件中提煉精神密碼,擺脫「可視化黨史課件」的固化認知與慣性,對歷史精神進行當代轉譯,尋找歷史與當下的精神接口。同時,在恪守歷史真實的前提下,打破套路化、模式化的類型範式與鏡頭語言,以新穎的審美體驗緩解觀感上的審美疲勞。人物塑造上,應從「精神符號」走向「有血有肉的人」,真實刻畫英雄在極端情境下的內心掙扎與普通人底色,注重青春化表達,挖掘歷史洪流中個體的心靈成長史,使之與當代觀眾產生情感共振。
革命歷史題材電影不應只是以往歷史的搬運工,而更應是能與當下觀眾尤其是與年輕一代進行心靈對話、充滿生命力的藝術作品。唯有如此,革命歷史與人民英雄才能真正在銀幕上「活」起來,那段崢嶸歲月中沉澱下來的精神財富也才能穿越時空,在新一代人的心中獲得共鳴。(貴州省委宣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