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口罩”的那些事兒-香港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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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口罩”的那些事兒

2020-04-14
來源:饅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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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于口罩的最早起源,其實並不可考。

  最早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六世紀,證據來源是波斯古代的“拜火教”。古代的“拜火教”教眾相信,俗人呼出的氣息是“不潔的”,所以在祭司進行宗教儀式的時候,都要用布包住臉——從他們的古墓墓門浮雕上就可以看到這一點。

  雖然這背後是宗教崇拜,但“用布隔離不潔的空氣”這個概念,可能是關于“口罩”最原始的應用。


  收藏于大英博物館的古代“拜火教”祭司金像,可以看到確實有面紗遮臉,但似乎露出了鼻子

  如果一定要定一個相對准確的時間點或一個人的話,那麼大概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紀左右。

  意大利的哲學家、作家蓋烏斯·普林尼·塞孔都斯(Gaius Plinius Secundus)被認為是比較早“發明”或提倡使用“口罩”的人。

  這位寫出《自然史》的學者,當初看到礦工們在作業時會吸入大量的有害粉塵,所以建議他們使用一種特殊材質制成的“口罩”,罩住口鼻。

  而這種材質,其實就是動物的膀胱。


  從普利尼當時所處的時代來看,他推薦使用的應該無非就是豬、牛或羊的膀胱,且是干制的。

  膀胱是儲存尿液的器官,密封性自然不用擔心,且形狀適中,一個膀胱一裁兩半可以至少做兩個乃至更多的“口罩”。倒是可能因為過于密不透風,所以普林尼提倡的是“用松散的動物膀胱”。

  那麼這種“膀氏口罩”的普及程度如何呢?現在不得而知,但估計應用得並不是很廣泛。

  一個很重要的證據,是普林尼的去世原因。

  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作為一名對自然有研究的學者,55歲的普林尼立刻乘船前往火山附近調查,但因為吸入了火山噴出的含硫氣體,中毒身亡。

  那個時候,他應該沒有戴自己發明的“口罩”。

  2

  一般來說,在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更容易找到一類物品相對早的使用記載。

  有人曾搬出中國《禮記·曲禮》上的記載:

  “負劍辟咡詔之,則掩口而對。”

  “負劍”在這里不是說“背着寶劍”,而是說抱小孩,而“辟咡”按漢代經學大家鄭玄的解釋,就是“交談時側着頭”。

  在《孟子·離婁》也有說:

  “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

  不過這兩則記載,最多只能說明當時的中國人有意識到從人的口腔中會有不潔的東西“噴”出(可能主要是以氣味為主的口氣),並沒有提到過要用“口罩”來防禦。

  真正的文字記載,恐怕還要追溯到13世紀初,記錄者則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馬可·波羅。

  按照馬可·波羅在自己的那本游記中的記載:

  “在元朝宮殿里,獻食的人,皆用絹布蒙口鼻,俾其氣息,不觸飲食之物。”

  有意識地用布蒙住口鼻,目的是不接觸飲食之物,這種非宗教心理而是出于實際考慮的目的,應該說是具備了現代“口罩”最原始的雛形。

  到了14世紀中期,歐洲爆發了“黑死病”,上千萬的人在短時間內死去。盡管那時候的人類對“鼠疫”的病理並沒有認知,但已經模糊有了“空氣會傳染疾病”的概念。在醫生接觸病人或相關人員搬運和焚燒屍體的時候,他們會带上一種“鳥嘴”的面具——這應該是人類將“口罩”投入醫療使用的一個早期案例了。


  當時的人會在“鳥嘴”的中空部位塞入龍涎香、蜜蜂花、留蘭香葉、樟腦、丁香、鴉片酊、沒藥、玫瑰花瓣以及蘇合香等芳香物質,除了除臭,也有潔淨空氣的目的。另一方面,將面具設計為鳥嘴,也有一定的宗教含義——當時人們認為得黑死病死亡的人是被惡魔附體了。

  不過,以此來判斷“口罩”是源于中國還是源于西方,可能並沒有什麼爭論的必要,這完全取決于你從哪個角度去看。而且,這些畢竟都不是我們現代意義上的口罩。

  那麼,現代意義上的“口罩”究竟是怎樣才會出現的呢?

  道理只有一個:只有認識到了矛的鋒利,才會追求盾的堅固

  3

  這個“矛”,就是細菌。

  19世紀的60年代,堪稱人類“近代微生物學奠基人”的法國微生物學家路易斯·巴斯德,用著名的“鵝頸燒瓶試驗”證明了一點:

  細菌不是自然發生的,而是由原來已存在的細菌產生的。

  換句話說,細菌是通過生物和生物之間傳播的,而空氣中的細菌傳播是完全可能的。


  路易斯·巴斯德。那句著名的話:“科學是沒有國界的,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就是他說的。

  巴斯德不是最早發現細菌存在的人,但他是用高超的試驗技巧證明微生物和細菌存在和傳播的人。

  而他的這一發現,其實也戳中了當時西方一些外科醫生總有挫敗感的痛處:

  當時醫生們已經有了“無菌”的概念,在動手術時會用石碳酸消毒過的手術器械,醫生在做手術時會穿手術衣,戴手術帽以及橡膠手套。

  但是,很多看似手術成功的病人,在之後幾天還是會死于感染。

  這是為什麼呢?


  西方早期的手術其實連消毒措施都沒有,還有眾人圍觀

  1897年,德國微生物學家卡伊·弗洛格(Cail Flugge )和他的學生用一個實驗給出了答案:

  他們發現,一個人如果在離培養皿45厘米到60厘米之外的地方高聲說話,或者在2米之外的地方咳嗽,或者在6米之外的地方打噴嚏,培養皿里的細菌都有所生長。

  沒錯,醫生們給自己的頭、軀干、手和手術器械都做了無菌保護,但這其中唯獨沒有對口鼻采取措施——他們在手術中的呼吸和交談,讓細菌和微生物通過飛沫傳播,進入到了患者的傷口,進而引發了感染。

  由此,德國醫生米庫利奇隨即提出:在為病人施行手術的過程中,醫生應該將自己的口腔和鼻腔用一層紗布遮住,以避免飛沫傳播。

  “米庫利奇氏口罩”(Mikulicz′s mask)隨即誕生,這可以說是具有現代意義標准的第一款醫用口罩。


  不過,當時的口罩,只是簡單的紗布纏繞,並沒有考慮舒適性和透氣性,以至于不少醫護人員表示自己體會到了“木乃伊”的感受。于是,在1899年,英國有一位外科醫生在這基礎上做了改進——他將紗布剪了長方形。關鍵是,他在紗布之間架起了一個框型的細鐵絲支架,讓紗布口罩根據人的面部結構進行了適應和貼合,一下子提高了舒適度。

  隨後又有一位法國醫生進一步進行了改造:他采用了六層紗布,並用一個環形的带子,連接紗布後掛在耳朵或後腦勺上。

  現代意義上的口罩,終于基本定型。

  4

  根據“矛盾”的原理,“盾”要能夠普及,得“矛”造成的殺傷夠驚人才行。

  現代意義上的口罩雖然已經定型,但要真正的普及,還是要人類經歷幾場大的災難後才能幡然醒悟。

  第一場推動口罩普及的災難,自然就是1918年的大流感。(參見 延伸閱讀 (一))

  在這場殺死數千萬人類的流行感冒肆虐期間,驚慌失措的人類第一次認識到,其實只要采取一種最廉價的措施,就能大大降低感染率和死亡率。

  那就是戴口罩。

  這也是口罩的抵禦傳染作用第一次被如此之多的人認識到。


  大流感期間,美國一個家庭带着口罩合影,連家中的貓都戴上了

  1950年代的英國倫敦“煙霧事件”,是讓英國人了解口罩另一大功效的契機——防止吸入粉塵和霧霾。在那段短短的時間里,英國有超過12000人死亡,這個驚人的數字讓出門佩戴口罩成了英國人的一個習慣。

倫敦“煙霧事件”中的英國警察

  這里還有必要提一下中國。

  近代的中國人出于傳統觀念和對現代化醫療的認識程度,原先也是沒有任何關于“戴口罩”的觀念的。

  說到這件事,肯定不能不提1910年爆發在東北的那場鼠疫,以及扭轉乾坤的伍連德博士(參見延伸閱讀(二))。

  在搞清楚了鼠疫的類型和傳播渠道之後,伍連德和他的助手們大力提倡每個人都要戴口罩。為了能讓更多的人戴上方便廉價的口罩,伍連德發明了一種簡易口罩:

  口罩用兩層紗布疊加,內置一塊吸水藥棉,雙耳戴上1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也沒有不適感。這種口罩簡單易戴,價格低廉,當時每個只需二分半。伍連德調動了大量人力物力,確保口罩源源不斷地供應給市民,並且很快被民眾接受。


  也有觀點認為,1910年的“伍式口罩”是世界上第一次普及防疫用口罩

  當然,另一次讓中國人在全國范圍內普及口罩概念的,是2003年的SARS肆虐之時。


  sars期間,中國人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罩難求”,但也大范圍普及了戴口罩的習慣

  雖然人類在幾次災難面前都不約而同地戴上了口罩,但時至今日,世界各國對“口罩”的認知依然不同。

  5

  比如在東方和西方,對“口罩”的認知相差就很大。

  3月9日,據德國《焦點》周刊報道,德國一名機場免稅店的員工將雇主告上法庭,理由是:雇主禁止員工們在工作中戴口罩,因為擔心會因此带來緊張和恐慌,導致吓跑顧客。

  無獨有偶,在意大利疫情初起時,一名議員带着口罩進入議會,結果被不少人嘲諷譏笑,而瑞士的一名女議員干脆因為戴口罩被驅逐出議會,理由是“擾亂社會秩序”。

  是西方人傻嗎?倒也不能簡單就下這個結論。

  這首先和西方人長期以來的觀念有關:只有生病的人才需要戴口罩。

  自1918年大流感以來,歐洲基本上沒有再發生過大的瘟疫,所以很多西方人都有一種“健康自信”,而“戴口罩”被視為一種“示弱”表現:向周圍的人宣布自己有病,或者自己體弱,容易感染疾病。

  其次,大家都按規定都戴上口罩,很容易讓人有一種“迫于權威而集體遵從”的感覺,這有悖于一些歐美人對于自由和個人主義的信仰的理解。

  第三,相關法規規定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法國在2010年頒布了《禁蒙面法》,規定在公共場合不能使用任何材料遮蓋面部。荷蘭在2018年通過了“禁蒙面法”,而德國早在1985年就通過了相關法令。

  那麼在東方世界呢?

  以日本為例。日本可能是東方世界里口罩接受程度最高的國家。這也和日本的國民性有一定關系。

  一方面,很多日本人從小被教育的一大觀念就是:“盡量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所以很多人一有感冒症狀就會戴上口罩——不是為了防止被別人傳染,而是為了不要去傳染別人。如果你有感冒等症狀,戴上口罩是一種尊重別人的有教養行為,不戴反而會被視為是失禮的。

戴口罩在日本人中非常常見

  另一方面,正是因為“給您添麻煩了”這種觀念的形成,讓很多日本人有了社交壓力乃至社交恐懼(這也是“宅文化”起源于日本的一個原因——“我索性就別出門了”),而戴上口罩,在某種程度上宛若披上了一層“盔甲”,別人也不能輕易看到自己的面部表情,能起到一種“社交阻斷”的作用。

  第三,作為一個動漫大國,口罩在日本也被賦予了更多的形象,甚至成為了一種流行文化現象。而偶像和藝人在公眾場合出行,口罩似乎也成了一種標配。在這種場景下,口罩除了“盔甲”作用外,其實蘊藏了一種“顯示特別或地位”的微妙心理,這種現象在中國和韓國也很普遍。

動漫口罩

  總體來說,東方世界,尤其是受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文化圈,戴口罩並不會被賦予更多含義的解讀,往往就是就事論事:防止感冒傳染,防止花粉過敏,防止被人認出……

  也正是因此,總體而言,在這一次的新冠疫情中,拋開一些特定事件(比如日本的公主號游輪以及為了奧運會所作出的一些姿態和行為,韓國的宗教聚集傳染),東亞幾個國家對疫情的防控總體上要比歐美做的要好。

  這里面自然有很多因素,但戴口罩的習慣,也是其中之一。

  6

  如今,口罩已經經歷了好幾代的發展。

  從口罩的材質和過濾材料來看,從最早的棉布,到紗布,到靜電棉,到熔噴布,不斷在進化。


  熔噴布全名為“熔噴法非織造布”,是一種超細靜電纖維布,能夠有效利用靜電吸附病毒粉塵、飛沫,所以也是制造口罩的核心材料。

  從口罩的式樣來看,最早的普通紗布口罩漸漸發展出折疊口罩和杯型口罩,防護能力也在不斷加強。

  從口罩的使用目的來看,最早是醫護人員防止感染病人,後來也成了防止病人感染醫護人員的必備物品,然後又延伸出防粉塵,防霧霾等功用。

  當然,口罩作為一種時尚配件,也並非沒有人嘗試過:


 

  當然,到目前為止,口罩最大的功用,還是為了防止細菌和病毒的傳染。

  如果有人在這一點上認識還不夠深刻的話,那可能只有一個原因:

  他(她)覺得死亡離自己還很遠。

  饅頭說

  借着口罩這個話題,隨便和大家嘮兩句嗑。

  最近兩個月,越來越少的使用微信,也越來越少地上社交媒體,或者在各種群里發言。

  多出來的時間,我主要是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健身。因為一直宅在家,所以健身反而更規律了。整個疫情期間,居然又瘦了8斤。

  第二件事是刷劇。第三件事是打游戲。

  說起影視劇和游戲,關于“病毒侵襲世界並改變人類文明進程”這一題材,無論電影、電視劇還是游戲,都是一個熱門題材。

  遠的不去說了,近期就重溫了《行屍走肉》的前幾季(後面爛尾太厲害),刷了《李屍朝鮮》的兩季,玩了《生化危機2》重制版還有《最後的生還者》(The last of us)。

  熟悉這些劇和游戲的知道,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小到一個國,大到整個人類文明,最終被改變和顛覆的最初觸因,都是因為病毒導致的瘟疫。

  那麼,我們現在呢?是正在處于一場波及整個人類文明的大變革初期,還是純粹是杞人憂天?

  我自己個人的感覺,是前者。

  不管我們是否承認,也無論這場波及全球疫情最終如何走向,我覺得,我們的世界正在悄然發生一種可能不可逆的改變——這種改變,絕不僅僅是口罩進一步普及這麼簡單。

  我一直自認是樂觀主義者,所以,我相信——或者我希望——這場改變中,積極的元素會多過消極的元素。

  但是說真的,頗動搖。

  但不管如何,我們這代人,是不可避免地必然會被裹挾到這場巨變的洪流中去的。

  拭目以待吧。

[責任編輯:鄭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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