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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眼中的東湖】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李舫:風雨滕王閣

責任編輯:鍾鴻冰 2026-01-04 20:42:26 來源:香港商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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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報》海外版副總編輯李舫

 贛水湯湯,南接章貢,東匯鄱湖,北入長江。

 坐落於贛江之濱的滕王閣,始建於盛唐。一千三百余年來,滕王閣飛檐高翹,如鸞鳥般振翅欲飛,因王朝的驕傲與榮光而傲然挺立。

 這座高閣,飛檐疊翠,丹柱擎天。而其陡然名揚四海,不唯因恢弘氣勢,更因少年才俊王勃的千古絕唱《滕王閣序》。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定格了江南的絕美意境,更將這座樓閣深深鐫刻進中華文明的底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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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閣景色

 一千三百年來,滕王閣歷經二十五次興廢、二十九次重建。在磚石的壘砌與焚毀間,鐫刻下王朝的盛衰、文明的浮沈。它早已經不是一座孤立的樓閣,而是一面歷史的鏡鑒,照見了盛唐的風華、兩宋的雅韻、元明的滄桑、清代的余暉,直至今日的新生。

 其實,滕王閣是一本大書。真正令其不朽的,絕非僅賴王勃的辭章,還有那屢毀屢建的頑強意誌、生生不息的華夏精神,這才是中華民族不屈的風骨與綿延的文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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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閣景色

 一

 唐永徽四年(653年)的江南,霧氣蒸騰,水汽氤氳。

 這年,李元嬰從蘇州刺史調任洪州都督。這位大唐的滕王、太宗李世民的幼弟,帶着些許長安的記憶與失落,從皇都南下來到這片濕潤的土地,就任洪州都督。

 洪都,地處贛江與鄱陽湖交匯處,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隋朝時,朝廷將豫章郡改名為洪州,設立洪州總管府。其時,洪都仍是偏僻蠻荒之地,也是官員貶謫之處。

 眼見贛水蒼茫,西山疊翠,李元嬰決意在此處營建一座高閣——或許是想在江南煙雨中尋一處可以與舊日長安對話的亭臺,或許只是想讓這洪州山水見證皇家該有的氣象。於是,這座朱漆梁柱間盡是皇家氣派、卻生長於江南煙雨中的樓閣落成了,它將北方的營造法式與南地的山水氣相融合,李元嬰取其名為——「滕王閣」。

 那是一個王朝正在走向鼎盛的時代,貞觀遺風猶在,國力日盛,四方晏然,物阜民豐。這座臨江而立的樓閣,很快成了洪州文武官員、往來士紳宴遊集會的去處。它靜靜地立在江畔,像一個剛剛登場卻還沈默的主角,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個時刻,那束高光。

 垂耀千古之光,在二十二年後的重陽日,方才依依落下。

 洪州新任都督閻伯嶼重修樓閣。這一天,江風拂檻,遠岫橫黛。閻都督於是設酒席於閣中,盛宴賓客。他本有意在席間令女婿吳子章作序,以彰其才,筆墨紙硯皆已備妥,只待吳子章施展才華。

 此時,似乎誰都未曾留意席間那個衣衫微塵、眉宇間卻有不羈之色的年輕人。他年紀二十多歲,因父親在交趾當縣令,探親途中恰取道洪都,於是參加了這場盛會。

 年輕人不請自來,閻伯嶼很是不悅。更讓閻伯嶼不高興的是,年輕人竟然不等主人邀請,徑直拿過紙筆,揮毫疾書。閻伯嶼更是不快,遂拂袖而去。可是,閻伯嶼對這個年輕人存有好奇,雖轉入帳中,卻著人去探看,這個年輕人究竟寫了些什麽。

 下屬打探說,年輕人寫出「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閻伯嶼說,老生常談,老生常談!下屬又報,年輕人寫出「星分翼軫,地接衡廬」,閻伯嶼不以為然,搖著頭說,老調重彈,老調重彈!待聽說年輕人寫出「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閻伯嶼已悄然離席,沈吟不語。及至聽說年輕人寫出「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他起座驚嘆,不由得連連贊嘆:「此真天才,當垂不朽!」

 《滕王閣序》,全篇僅七百七十三字,引經據典二十余處,如星羅棋布,妙語叠出,仿佛不是苦思得來,而是天地靈氣借這少年之筆,傾瀉於紙端:

 ——「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寫盡洪州地緣之重。

 ——「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描摹了宴集之盛。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則抒發出寒門士子的淩雲壯誌。

 這個年輕人,便是初唐四傑之首王勃。

 彼時的王勃,雖因《檄英王鬥雞文》被貶,仕途困頓,一身才氣無處安放。可恰恰是個人的失意與時代的宏闊,讓他與滕王閣在此相遇、碰撞、激發,化作了照耀千古的輝煌一瞬。這篇序文,是個人才情的爆發,更是盛唐氣象的縮影——在這個冉冉升起的偉大時代,允許少年人的意氣,包容失意者的吶喊,文化的繁榮與國力的強盛相互滋養相互砥礪。

 然而,盛世終有遲暮時。

 安史之亂的馬蹄,踏碎了往日的繁華,大唐由盛轉衰。

 江南雖遠離戰火核心,卻也難逃藩鎮割據的侵擾。唐大中二年(848年)一個夏夜,一場大火吞噬了滕王閣。雖然,滕王閣損毀後經歷重修,形製仍在,氣勢卻已悄然消失。待到黃巢起義的烽煙卷過江南,滕王閣再罹兵燹,只剩斷壁殘垣,默對斜陽,訴說著盛世的背影。

 所幸,王勃的序文,早已將高閣的魂魄註入每一片瓦當、每一條木椽,讓這座建築超越了單純的磚石土木,成為一代代士人精神皈依之所。正因如此,滕王閣縱使身軀屢毀,也為後世的重建埋下了草蛇灰線——只要那份對美的眷戀未曾斷絕,滕王閣便永遠沈默在歲月的長河中,等待著下一次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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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閣內景

 二

 五代十國,中原王朝不斷更叠,政治形勢極不穩定。各種紛爭之中,滕王閣幾經興廢,早已不復盛唐模樣。

 直到北宋肇始,天下復歸一統,江右漕運地位上升,朝廷右文之風日熾,這座沈寂多年的名樓,終於等來了它的新生。

 北宋太平興國二年(977年),知州趙概奏請重建,首次將「滕王閣」納入官方祀典,並刻《重修記》碑,強調「崇臺傑閣以壯江山」,標誌着高閣從宗室私產轉為地方公共象徵。宋崇寧元年(1102年),洪州知府範坦主持了這次被載入史冊的重建。工程規模宏大,遠邁前朝——據載,新閣「崇三十有八尺,廣舊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其格局更為精妙,「南北因城以為廡,夾以二亭:南溯大江之雄曰『壓江』,北擅西山之秀曰『挹翠』」。

 範坦深諳宋代文人的山水旨趣,此次重建,意在使樓閣與自然交融無間。從此,在滕王閣壓江亭可俯瞰贛江奔流,在挹翠亭能靜賞西山凝翠,建築不再孤立於環境,而成了一處人與自然對話的媒介、一方容納精神的天地。

 此閣既成,再次成為江西文脈匯聚之所。

 有宋一代,江西人物之盛,堪稱璀璨:歐陽修、王安石、曾鞏、黃庭堅、楊萬裏、朱熹……他們的身影與名篇,共同編織出宋代文化的錦繡畫卷。

 歐陽修的身影,出現在一個宦海浮沈的黃昏。

 他被貶夷陵,途經洪州,獨登高閣。贛水在夕陽下流淌著破碎的金色,遠山如黛。他揮毫寫下「贛水蒼茫閩山碧,王勃雄文天下識」,這是寫景,更是對自身際遇的寬解——文人的命運,終究要在文章裏尋得最終的安頓。此後,被稱為「千古伯樂」的歐陽修,所發現的蘇軾、曾鞏等不世出之才,不過是當年科考的一個側影。僅以嘉祐二年(1057年)為例,這一年科舉各科共錄取了899人,其中進士388人,在這一大群人中,對後世造成巨大影響的進士名單還有蘇轍、張載、程顥、程頤、曾布、呂惠卿、章惇、王韶……統統都是歐陽修的門生故吏。

 青年王安石的出現,則帶着晨曦般的銳氣。

 九百年來,王安石一直備受爭議。有人稱贊他是改革的先鋒,有人責怪他的變法導致了北宋的滅亡。此時,王安石自臨川赴京,與三五知己聚於閣上。江水東去,一如他們胸中奔湧的變革理想。觥籌交錯之間,王安石指點江山,評說時弊。那尚未被官場磨平的棱角,那屬於一個時代青年的抱負,讓他寫出了簡潔峻切、含蓄深沈、深婉不迫的偉大篇章。此番登臨,像是某種精神的禮拜,此後他所有的波瀾壯闊,似乎都能在此尋得最初的蹤影。

 待到黃庭堅為之題寫匾額,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書法,骨力遒勁,一撇一捺間是歷經滄桑後的沈靜與堅韌。當他揮毫寫下「滕王閣」三字,那已不只是為一座建築題名,而是以筆墨與初唐的那場天才揮灑共襄盛舉。他寫下「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黃花白發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文學的篇章與書法的韻律在此交會,兩種不朽的藝術形式,共同將這座樓閣托舉至更高的境界——滕王閣,不僅是詩詞的載體,本身也成了一件完整的藝術品。

 隔著時光回望,彼時江西,書院林立,文風鼎盛,滕王閣作為江南人文樞紐,其巍然屹立的身影,正是那個「與士大夫治天下」的時代,最為生動的文化寫照。

 可惜,建炎三年(1129年)的烽火,終究是燒過長江,映紅了贛水。金兵鐵蹄踏碎江南靜謐,滕王閣未能幸免,在戰火中化作焦木殘垣。然而,民族的韌性總在廢墟中悄然存留,在非常時刻悄然生發。不過三十載光陰,至紹興二十八年(1158年),一座規製稍簡卻氣韻未失的滕王閣,再度屹立於贛水之濱。那已不只是一次土木重建,更是一個偏安王朝在動蕩時局中,對自身文明血脈的鄭重確認。

 宋代的滕王閣,兩度浴火,兩度重生。

 滕王閣親歷了汴京的繁華舊夢,也承載了臨安的半壁山河。其形製愈見秀雅,與山水愈發相融;其精神,卻從宴遊集會的風雅場所,逐漸沈澱為整個士大夫階層,乃至一個民族的文化象徵。它既是文采風流的載體,亦是家國情懷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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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王閣景色

 三

 元代的滕王閣,靜默地佇立在贛江之畔,像一位退隱的士大夫,閑散悠然,超凡脫俗。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滕王閣再次重修。樓高僅五丈六尺,規模雖不及宋時,卻固執地守著「臨江瞰江」的格局。其時,漢文化遭遇壓製,這座樓閣以一種低調的姿態,倔強地維繫著某種文化的尊嚴。

 元統二年(1334年),江南行臺禦史大夫塔夫帖木兒遊歷至滕王閣,感慨其歷史滄桑,遂下令再次重修。僅一年多後,這場浩大的工程便順利竣工,滕王閣以嶄新的姿態矗立在歷史的舞台上。這次重建,為這座樓閣賦予了別樣的意義。它雖不復唐宋盛景,卻在江南的文化版圖上,悄然占據了一席之地。彼時,科舉時興時廢,南人仕進無門,這座臨江的樓閣,便成了他們精神上的庇護所。

 在蒙元帝國統治的漫漫長夜裏,滕王閣猶如一盞未滅的孤燈。每一首題詠,都是士子們對文明火種小心翼翼的呵護與傳承。

 元末烽煙再起,樓閣又成焦土。

 元末明初,滕王閣已所剩無幾。洪武初年,朱元璋擊敗陳友諒,在此閣宴請文武群臣。不幸的是,由於江岸的坍塌,南昌沿江的城墻不得不內移三十步以作防禦。滕王閣也因年久失修而逐漸傾塌,最終「頹壓以盡,遺址頗淪於江」。

 當此之時,天下甫定,出身草莽的朱元璋深知,武功可奪天下,文教方能安民心。重修滕王閣,便是新王朝由武治轉向文治的一個清晰信號。

 正統初年(1436年),江西布政使吳潤重建了滕王閣,並改名為「迎恩館」,此時滕王閣已名存實亡。然而,命運多舛,景泰三年(1452年),滕王閣再次被大火吞噬。巡撫韓雍在館址東岸重建了一座「西江第一樓」,然而它在明憲宗成化元年又遭毀損。至嘉靖五年(1526年),都禦史陳洪謨主持重建,其製「凡七間,高四十有二尺,視舊有加」,規模更勝前代。吏部尚書羅欽順親為作記,稱其「瑰偉絕特,甲於江南」。於是,滕王閣之名又得以恢復。

 雖然歷經多次毀損與重建,滕王閣終於迎來了屬於它的又一次輝煌。

 明代的滕王閣,在近三百年的歲月裏,歷經七度興廢,其命運與王朝興衰息息相關。

 永樂盛世,國力鼎盛,滕王閣亦迎來全盛時期。它不僅成為官府祭祀、文人雅集的場所,更一度被納入官方祀典,每逢春秋丁祭,地方官員皆須登閣致祭。

 有明一朝,巍峨的身影映照著帝國最初的曙光。

 然而至萬歷一朝,國勢漸衰,黨爭日熾,雖仍有地方官主持修葺,卻已難掩其蕭疏之氣。待到崇禎末年,天下糜爛,張獻忠部破南昌,烈火濃煙中,這座見證了明代興衰的樓閣,再次化為焦土。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滕王閣的形製與內涵亦悄然演變。

 樓閣中,以人為傑的氣象愈發濃厚。自漢末道陵開宗,晉代淵明采菊,至宋末天祥殉國,再到本朝大才子解縉揮毫——這些江西俊傑的風采與事跡,便已因滕王閣而傳頌。

 登臨者在此駐足,仿佛能穿越時空:聽見陶淵明在斜川的悠然吟誦,看見文天祥在零丁洋的決然回望,想見解縉在文淵閣的瀟灑奮筆。他們所代表的,並非僅供瞻仰的遙遠儀容,而是這片土地千年不絕的文脈與風骨——一種比磚石更堅固、比江水更悠遠的精神傳承。

 據傳,文天祥兵敗被俘,押解北上途經南昌,雖未能登閣,卻在獄中揮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絕唱。這份肝膽,與王勃筆下「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的風骨跨越時空遙相呼應,共同鑄就了滕王閣的不朽。

 終明之世,滕王閣已超越一座建築的物理存在,成為王朝正統與文化傳承的象徵。

 無論誰主政江南,重修此閣幾乎成為一項不成文的規製——那不僅是對前朝風雅的追慕,更是對華夏正朔的認同,對文化道統的接續。它在烈火與重生的循環中昭示:樓閣或有形滅,而其承載的文脈與氣節,永不湮滅。

 四

 有清一朝,在王朝的更叠與動蕩中,滕王閣開始了艱難的掙紮求存。據記載,有清一朝,滕王閣的興廢更是頻繁,共計重建十三次。歷史資料顯示,滕王閣在清朝因火災而被毀七次,兵火之災兩次,自然損毀四次,但幸運的是,每次損毀後均得到重建。

 順治五年(1648 年)的戰火,將明末殘存的樓閣徹底吞噬。六年後的順治十一年(1654 年),江西巡撫蔡士英主持重建。

 此番工程,意義重大——蔡士英悉心參照宋明規製,保留「明三暗七」的傳統結構,更添諸多匾額楹聯。其中最為人稱道的,是集唐代懷素狂草而成的「瑰偉絕特」巨匾,筆走龍蛇,意氣縱橫。這幅匾額,被譽為「天下第一草書匾」,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康乾盛世,古閣迎來這個王朝最後的輝煌。康熙帝南巡曾特諭地方官員悉心維護,並親題「江天一覽」以彰其勝;乾隆帝更六度賦詩題詠,其中「李元嬰閣王勃序,不過三王前後間」之句,巧妙將滕王閣的創建者與題詠者並置,流露出對這座文化地標的格外青睞。彼時閣中,文人雅集終年不絕,江右商幫亦常在此宴請往來,這座千年樓閣,一時間成為融合官、商、文人三種力量並存的獨特景觀。

 然而盛極之下,危機暗伏。

 嘉慶之後,國勢日頹。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夏夜,驚雷擊中滕王閣的閣頂,引發大火,主體建築盡毀。鹹豐五年(1855年),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圍攻南昌,守城清軍為廓清射界,竟主動拆毀部分閣體以取材築壘。待到同治年間,江西巡撫劉坤一主持重修時,雖勉力恢復形製,卻因經費支絀,工藝用料已大不如前。

 此時的滕王閣,雖仍矗立江邊,卻已難掩破敗,就像晚清王朝,表面維持著體面,內裏早已腐朽。這座見證了十數個王朝興替的樓閣,正如它身後那個老大的帝國,在落日的余暉裏,靜靜等待著時代的巨變。

 民國十五年(1926年)秋,贛江水面映出的不再是落霞與孤鶩,而是沖天的火光。

 北伐軍兵臨南昌城下,據守的北洋軍閥鄧如琢部為抵禦進攻,竟下令焚城。士兵將火把扔向滕王閣——這座見證了一千二百七十三載風雨的樓閣,頓時陷入火海。大火燒了整整三日,木構梁柱在烈焰中發出最後的呻吟,歷代珍藏的題詠碑刻多化作焦土。待煙塵散盡,唯剩一塊「滕王閣」青石匾額孤零零地斜插在廢墟中,像一塊往昔的墓碑。

 那是中國文化史上最黑暗、最沈重、最倉惶的一頁。

 贛江依舊東流,只是江水之中,再也映不出飛檐的倒影,而是山河破碎的悲涼與文化斷裂的痛惜。

 文人墨客聞訊,無不扼腕嘆息——

 徐悲鴻當時正在南昌寫生,聞訊趕至廢墟前,畫出那殘垣斷影,後在畫上題道:「千年文脈,毀於一旦。」這座樓的消逝,象徵着一個時代的終結——不僅是王朝體製的終結,更是那種將建築、文學、士人精神融為一體的傳統文化生態的斷裂。

 然而,青石匾額始終沒有離開江岸。

 它靜靜躺在瓦礫中,任雨水沖刷,戰火劫掠,卻始終未被撼動。

 當地人悄悄在廢墟前焚香祭拜,過往舟船經過此地都會鳴笛致意。這塊石頭成了某種精神的錨點,提醒著每個經過的人:只要記憶不曾湮滅,文明就有重生的可能。

 之後二十年的戰亂流離中,這塊匾額始終守望著贛江,就像威武不屈的中華民族,即使在最黑暗的歲月裏,即使歷經磨難,依然保持着桀驁的姿態。

·圖六滕王閣景色.jpg


滕王閣景色

 五

 硝煙散盡,新中國在百廢待興中站穩了腳跟,對文化重建的渴望也隨之蘇醒。

 那靜臥於江畔的廢墟與那塊執拗的青石匾,無時無刻不在叩問著南昌城的記憶。重建千年名樓的呼聲日漸高漲。

 轉機終於降臨。1983年,南昌市政府決定:重建滕王閣。工程的核心,是依據建築大師梁思成先生於烽火連天的1942年所繪的《滕王閣重建計劃草圖》。

 那張泛黃的圖紙,凝聚著梁思成在民族危亡之際對文明延續的深切期許。他以宋式樓閣為藍本,參酌明代遺風,精心推演其「明三暗七」的典雅結構;而在施工中,能工巧匠們更以鋼筋水泥澆鑄出仿木的梁柱鬥拱——這既是古今匠心的傳承,亦是時代給予的新生。

 1989年10月8日,再逢重陽。第二十九次重生的滕王閣,在無數目光的期盼中,終於揭開了面紗。但見碧瓦映日,丹柱淩霄,其飛檐如群鸞振翅,氣勢恢宏,卓然屹立於贛水之濱。千年之後,「西江第一樓」的風采,終得重現於天地之間。

 如今的滕王閣,早已不是一座孤立的樓閣,它將自己舒展為與整座城市呼吸與共的開放園林。北園的無墻之界,沿江步道的貫通蜿蜒,真正實現了「還江於民、還岸於民、還景於民」的當代理念。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歷史符號,而是市民漫步、憑欄、感懷的日常風景。滕王閣與千年江景,化為了尋常的人間煙火。

 閣內,歷史以藝術的形式再度蘇醒。漢白玉浮雕《時來風送滕王閣》,凝固了王勃乘風破浪、揮毫作序的那個秋日傳奇;巨幅丙烯壁畫《人傑圖》《地靈圖》,將江西的千古風流與山河壯麗盡收尺幅之間。蘇東坡手書的《滕王閣序》鐫於銅板,筆意酣暢;毛主席揮就的「落霞與孤鶩齊飛」長聯高懸抱廈,墨韻沈雄——不同時代的才情與氣魄在此交織碰撞,完成了跨越千年的精神對話。

 夜幕降臨,古老的樓閣便在光與影的魔法中獲得新生。南昌城市舞台聲光秀將現代科技註入傳統飛檐,滕王閣於璀璨燈火中翩然起舞,流光倒映贛江,連接着古老的詩意與當代的脈搏。

 從唐永徽四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從李元嬰建起的第一座樓閣,到梁思成圖紙上最後一筆落下,滕王閣在時光裏經歷了二十九次重建、二十五次興廢。經歷千年的風霜,滕王閣依然矗立在那裏,化身為一座流動的、生長的、屬於新時代的文化燈塔。

 一千三百余年來,它聽過盛唐的笙歌,也見過末世的烽煙;太平歲月裏,它是文人墨客筆下的一抹雲霞;離亂年代,又成了斷壁殘垣中一塊沈默的青石。它像一位老人,把所有朝代的記憶都收在了自己的磚瓦之間。

 人們說它不朽,不是因為木石堅固,而是因為它心裏裝滿了形形色色的故事。這些故事,從來沒有走遠,從來不曾被忘記。王勃寫下的「窮且益堅」,溫暖過多少寒窗苦讀的學子;文天祥留下的「丹心照汗青」,點亮過多少暗夜中的靈魂。一代代人在這裏題詩作賦,仿佛在傳遞一盞不滅的燈。

 如今,它依然立在江邊,晨光裏看漁舟撒網,暮色中聽孩童嬉戲。它不再只是書裏的名樓,而成了我們生活裏的風景——一個看得見的承諾:無論經歷多少風雨,那些美好的東西,總會一次次重新站起來,像春天的草,像江心的月,像倔強堅韌的中國,永遠生生不息。

 贛水湯湯,奔流不息;閣影橫江,千秋永存。

 滕王閣的興衰史,是一部濃縮的中國文化史,一部王朝浮沈的見證史。它告訴我們:一座樓閣能穿越千年,不是靠磚石有多麽堅固,而是因為它住進了無數人的心裏。就像一顆種子,即便被深埋於冰雪之下,只要春風拂過,便會發出新芽。那些刻在木頭上的詩句、飄在江風裏的故事、一代代人登臨時眼底的光——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才是它真正的骨骼。

 只要還有孩子在江邊背誦「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只要還有遊子在異鄉想起「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只要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依然會被美打動、被勇氣激勵——那麽,滕王閣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作者簡介:

 李舫,《人民日報》海外版副總編輯,高級記者,中國人民大學文藝學博士,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擔任「五個一工程」獎、中國電影華表獎、中國電視金鷹獎、魯迅文學獎、徐遲報告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等評委。代表作有《春秋時代的春與秋》《在火中生蓮》《沈淪的聖殿》《飄泊中的永恒》《千古斯文道場》等,編、譯、著作四十余部,出版著作有《魔鬼的契約》《在響雷中炸響》《紙上乾坤》《自在心靈》等。擔任中國文學「絲綢之路」大型名家精品文庫主編;擔任紀念改革開放四十年特輯《見證》主編;擔任新世紀散文精品文庫「觀天下」主編。

責任編輯:鍾鴻冰 【名家眼中的東湖】魯迅文學獎獲得者李舫:風雨滕王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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