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裡看到一句話:「物無善惡,過則為災。」細品這寥寥八字,如同冬日裡一杯暖茶,霧氣裊裊,而又甘醇四溢。恍然所悟,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得有個「分寸」把關。過了界,美就變成了「霉」。
步入「五九」,北方的冬天,一派清涼明淨。天空如同整塊凍住的青玉,陽光薄薄的,不暖,但很清澈。樹是清高的,枝條疏展,不糾纏,不諂媚,直向雲天。可你若在這樣通透的清冷中站久了,自會覺得孤單——過於清冷,便少了人間的溫度。
幸而,向陽的土坡上,雪化開了,露出底下深褐的、溫軟的地;微風中柳條泛出鵝黃,露出幾分春的柔媚。這似乎是,沉默的大地在掙破寒風,向世間萬物傳遞一份寬容,預告着春的訊息。
湖面尚為冰層覆蓋,能走人,能跑冰車,這是冬天的強大。可沒人敢去往湖心。偶爾,「哢」的一聲脆響從腳底傳來,悶悶的,那是水在冰下夢醒的聲動。這聲響常讓人心頭一緊,不由得放輕腳步,快快走向岸邊。
真正的強大,原來都帶着幾分敬畏——應明白自己的真正分量,更應知道腳下的承載。失了敬畏的強大,便是莽夫的逞能,如同舉鼎而亡的「秦武王」。
太行農家的院子裡,簷下掛着金黃的玉米,倉廩殷實,這便意味着「富有」。你看那莊稼人,即便豐年,也是一碗熱粥,一碟醃菜,吃得安穩而舒坦。冬日,正是教人收斂、內省的時節。
農家都懂得,即使富有,若沒有節儉這道籬笆攔着,有了錢便肆意揮霍,肯定敗家。
當官、做學問也應如此,少來些花拳繡腿、虛頭巴腦,多幾分真誠和樸實。你若非要自視高深,整天裝腔作勢、拿腔拿調,說些凡人聽不明白的拗口話,幹些百姓反感的事兒,誰還會尊重你呢?真正的權威和尊嚴,從來不怕淺近——它願意被每個人懂得,如同陽光願意普照在每個人的肩上、心頭。
故鄉的冬天,遠山是青灰色的,穩穩地臥在周邊。那是大地的高貴、沉穩和莊嚴。可你看它,在無邊的天空下,總是微微躬着脊背的樣子。夕陽給它披上一層金紅時,它不張揚,反而在暮色里愈發放低了姿態,與田野、與村莊、與緩緩升起的炊煙,融成一片。
人的品位和口碑,常常是由低調和謙卑來來壓腳和映襯的。否則,你的名聲再大、地位再高,便只會讓人感到隔閡,覺出遙遠,更獲得漠視。
漫步在五九的天氣里,很有意思。冷還是真的冷,風吹在臉上,刀削似的。可你若細細地品,那風裡又似乎有一絲細軟的溫存。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在背上停得久了,竟能覺出絲絲暖意。
這大概就是「陰陽」的學問了。沒有絕對的冷,正如沒有絕對的「好」。地底下,樹根里,一股仁慈的生機正悄悄攢着勁。可這仁慈是「果斷」的——它不急,它等着,等到驚蟄的那聲響雷,等到雨水的潤澤來臨,才肯破土而出。
仁慈若無果斷,便是軟弱的泛濫,早了晚了,都不對。
我想起老家的一句話:「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柳還枯着,可你若走近了,指肚輕輕一撚那細枝,硬殼底下,已經萌動着一層潮潤的春意了。它無言,但它就在那裏。
物無善惡,過則為災。原來生活的道理,就藏在這尋常的歲寒里——不極端,不緊繃。 清高時記得寬容,強大時常懷敬畏,富足時懂得節儉,深刻時別忘淺近,高貴時保有謙卑…
捧着熱茶,忽然覺得,做人大抵也該如此——在這長長的一生里,找到自己的平衡,不慌不忙,穩穩地,暖和和地,坦然地走下去。(作者 王樹成)
頂圖:湖面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