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臨江府,正值『城內三萬戶,城外八千煙』的鼎盛之際。」
這是長篇小說《天下藥商》的開篇描述。
作者歐陽娟沒有直接寫臨江府的鼎盛時期,而是將《天下藥商》的故事背景設定為明末清初,不僅僅是亂世本就蘊含著天然的戲劇張力,也因為在真實歷史中,臨江府在這百業雕敝的亂世,竟走出了一條逆勢振興的突圍之路。
歐陽娟是一位有著深厚本土情懷的作家,她對臨江府的文化、風俗、歷史有著深刻的理解和感悟。在寫《天下藥商》之前,曾耗時6年采訪百位老藥工,創作了一部散文集《千年藥香:中國藥都樟樹紀事》。有前期的這些積累,再進一步創作《天下藥商》時,簡直如魚得水,筆下揮灑著臨江府一千二百八十八載光陰的文化底蘊,將一段藥商的亂世風雲講得纏綿悱惻,在愛恨情仇間解析出臨江商業亂世逆襲的密碼,將一座被歷史塵封的城市復活在讀者眼前。
第一個商業密碼——「贛江」
《天下藥商》中描寫成化年間贛江決堤之前,贛江、袁河二水在臨江府交匯,府城是「水路運輸的中心」。決堤之後,二水交匯處改道,導致商業中心從府城轉移到下轄的樟樹鎮。可見贛江河道變遷直接影響臨江地區的商業布局。
贛江是我國南北水路交通樞紐的重要一環,臨江府恰好位於贛江與袁河交匯處,也是江西古代交通的十字口。《清江縣誌》記載樟樹「扼袁贛二水四通之地,上達虔吉兩廣,下走洪瑞皖鄂,東通閩浙,西連湘川」,臨江府憑借贛江水運,成為「舟車孔道,四達之地」。正因其特殊地理位置,臨江府在明朝時被列為全國33大工商稅收城鎮之一。
歐陽娟通過描寫贛江流域的山川氣候、風土人情,引出「至靜儀出生,種藥、製藥早已是當地百姓重要營生,臨江人無論婦孺皆能識得幾味藥材。」贛江周邊這些得天獨厚的資源和人情,正是藥商生存與發展的基礎,最終形成「種藥—製藥—售藥」的完整產業鏈,使得臨江藥幫的商業帝國順著贛江水系流向全國。
第二個商業密碼——「剛需」
亂世消費降級,但糧食、鹽、藥材作為維持生存的剛需品,反而會成為最強勁的硬通貨。
臨江府因水路交通優勢,本就是淮鹽和粵鹽的交匯處。亂世中,食鹽作為「硬通貨」,其貿易利潤穩定,更是吸引徽商、晉商在此設立鹽號。同時,臨江府作為物資轉運站,糧食的交易量也在亂世中劇增。有了鹽糧的保障,再加上因戰爭與災疫導致藥材需求激增,臨江藥業發展更為迅猛。
如果臨江府的商業密碼純粹是利用「剛需」發國難財,那也不會長久不衰。歐陽娟通過六年的深入采訪,深知臨江商幫與眾不同之處是在亂世危機中「以仁立名、以技服人」。《天下藥商》中描寫侯濟仁棧在鼠疫爆發時「開門義診」,東家侯木生親自帶領學徒深入疫區,甚至讓女兒侯靜儀冒險救治病人。面對「十室九空」的疫情不避風險,用青蒿汁、刺血療法等嘗試救治,最終遏製疫情,被百姓稱為「侯大善人」。這種在亂世中的擔當,奠定了侯濟仁棧的社會聲望。
現實中,臨江藥商也是憑借「舍身濟世」的品德,經過一次次戰亂和疫情的考驗,從剛需入手,樹立起一個個紮進人心的商業品牌。
第三個商業密碼——「心學」
江西是王陽明心學核心傳播區。心學強調「致良知」「知行合一」,反對程朱理學對「義利」的絕對割裂,主張「義利兼顧」。這一思想打破了傳統「重農抑商」「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
臨江府作為贛中文化重鎮,心學傳播尤為深入。據《臨江府誌・藝文誌》記載,明末臨江府境內有「惜陰會」「復社分社」等文人社團,常討論「經世致用」之學,提出「商亦可為聖」等觀點。這種思想滲透到社會層面,使得商人地位大幅提升,進一步促進臨江商業繁榮。
《天下藥商》中描寫侯濟仁棧的崛起,將其師徒大多塑造成讀書人,身上散發「陽明心學」氣質。小說中描寫侯木生「喜讀詩書,數十年來手不釋卷,胸中頗有乾坤」。「陽明心學」強調「致良知」,即通過內心的道德自覺實現道德實踐。侯木生多次提及「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他拒絕以假藥牟利,堅持「減少藥費,只收本錢」,甚至施藥救濟,認為「吃藥飯的,必得要講仁義;有了本事,還要兼濟世人」,將「仁義」作為內心的「良知本體」,轉化為持續的善行,這正是「知行合一」。
女主角侯靜儀在鼠疫期間,隱瞞自身病情堅守疫區,堅持「醫者,怎可因惜命而罔顧病人」?將「救死扶傷」的認知直接轉化為不顧生死的行動,這正是「善念」為引,踐行「知行合一」。
另外一位女主角夏槿籬更為直白,她駁斥「秘技不可外傳」的觀點,主張「所謂秘技,若不能救民於水火,代代相傳又有何益?」這正是以「濟世」為核,彰顯「良知外用」。
歷史中的臨江藥商確實也多為讀書人,家家藏書甚豐。他們不光興辦家塾、族塾、義塾,還將學徒納入教育體系,需「晨習炮製,暮讀《論語》」,期滿後不僅能獨立經營藥鋪,還可參加科舉。
歐陽娟運轉這三個密碼,讓塵封已久的臨江府在文字中重獲新生。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寫的不僅是一部有關中醫藥文化的小說,更是一部包羅萬象的大書。(記者 喬玲 郭美勤 何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