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西川說,風吹着未來,也吹着過去。關於2026年的全國兩會,早在一個多月前其實就已曝露了風向。
從1月17日到2月9日,從浙江到安徽,事實上隨着31個省級地方兩會陸續閉幕,2026年全國兩會的輪廓線,變得異常清晰。
在北京,不止一位權威分析人士提及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中「積極務實目標導向」的陳述,特別是當中共中央辦公廳又於近期印發《關於在全黨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的通知》後,那些不同以往但不約而同的定調,也就有了明確的底層邏輯。
據不完全統計,自1979年以來,全黨範圍內展開「集中學習教育活動」合計10次。而最新一次活動於今年春節假期後正式啟動,到7月末結束,歷時約半年。
「如果考慮2026年作為『十五五』開局年所承擔的角色與任務,同時再去查看各地兩會正式確認的今年GDP增速,包括未來5年的發展預測,不難判斷上述活動的針對性,以及全國兩會上會給出怎樣的信號。」某位要求匿名的觀察家如此表示。
歷史學者黃仁宇在其著名的「大歷史觀」中,曾反覆強調現代社會的有效治理是依賴於一種能夠進行精確、量化、可計算的管理方式。而中國帝制晚期的困境,恰源於未能實現從「道德倫理治理」向「數目字管理」轉型。1953年,中國開始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又在2006年變更為「五年規劃」。一方面正是汲取了過往教訓,同時又與時俱進轉變政府職能,在「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前提下,進一步強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進入2026年後則進一步提升,強調政府必須「心中有數,眼裏無數」,對於民生和發展、當前和長遠、區域和全局、顯績和潛績,進行動態平衡。
所以,今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最受關注的那個數字呼之欲出了。細心者發現,此前31個省份(含直轄市)2026年的GDP加權平均值預期落在5.04%,較上一年目標下調了0.2個百分點。具體而言,唯有江西上調了目標,19個省份出現下調,其他11個省份保持不變。同時,共計24個省份定格在4.5%至5.5%區間。
至於其中的規律,就在於目標下調的省份大部分沒有完成去年初制定的年度目標,而目標不變甚至上調者則大部分達標。另外一個規律,就是中樞下行、保持彈性。比如江蘇去年目標5%,實際5.3%,今年目標定在5%;山東去年目標5%,實際5.5%,今年仍是5%;上海去年目標5%,實際5.4%,今年定在5%;浙江去年目標5.5%,實際5.5%,今年定在5%至5.5%之間;中國最大經濟省份廣東,去年目標5%,實際3.9%,今年調整為4.5%至5%。
注意,在「實實在在,沒有水分」的大政治背景下,有三成省份將GDP增速預判調整為「區間」,而去年有超過九成則是設置了固定目標,有至少三成省份還加入了在「實際工作中努力爭取更好結果」的表述。同時,無論是社零還是固投增速,對於2026年各省均表現出明顯審慎態度,尤其過往對拉動經濟增長起決定性作用的後者,有13個省份下調了0.5%至2%。
2026年如此,那麼未來5年有何打算?根據公開信息,有12個省份微調了目標,還有部分省份沒有直接給出明確的GDP目標。
當輿論還在糾結是內需抑或新質生產力,哪一個才是今年全國兩會的第一熱點時,3月4日一早,一家本土頭部券商直接給最新研報起了個標題《正確政績觀如何影響中國》。
的確,從地方到北京正在刻意改變「紅旗飄飄、形勢大好」的數字呈現。官員們非常清楚,儘管公眾的體感並不能完全代表經濟的真實表現,但兩者之間絕不應該出現過度背離。「唯GDP論」或許在某個階段確實如經濟學家張五常所言,是中國經濟發展中頗具特色的地方錦標賽且成效顯著,但在一個全新的時期,其已不再具有先進性。就像貴州六盤水那位後來因受賄和濫用職權被判處死緩的書記李再勇,三年任期內砸下23個文旅項目,地方年均新增負債500億,如此激進的地方發展決策很難再現。
面對一個急速變化的世界,自然需要一個跟進變化的態度。數年前,來自OpenAI的兩位作者寫就的《為什麼偉大不能被計劃》一書,在華爾街風靡一時,其中核心觀點就是:偉大創新和成就往往源於無目標的自由探索。然而,僅僅過了3年,還在同一個地方,John Rrown首提的HLAO概念卻開始大行其道,宗旨同樣只有一個:對抗一切脆弱性。人們此刻只願意投資不可替代的物理層,只願給確定性支付溢價。願景?打折扣吧!這就是為何當AI風還在盛行時麥當勞股票卻成為了避風港,英偉達單季營收飆升73%,股價單日卻跌5.46%,總市值一度蒸發1.2萬億美元的原因。
你看,對於中國數目字管理一邊羨慕一邊譏嘲的華爾街,同樣也在悄悄更替他們的行為範式。
唯有內聚,方能外發。當中國對自身部分經濟數據的未來設定收緊時,某種程度上有着與東方武術一致的考量。以上海為例,在剛剛結束的地方兩會上,其在「十五五規劃建議稿」中罕見提出「敏捷布局」和「零基預算」兩個概念。前者,是針對量子科技、腦機接口、可控核聚變、生物製造、6G等新興產業採取快速反應,在土地規劃、行業管理機制上打破一切傳統剛性約束。後者,則是政府的財政支出不再受限於過往的基數,而是依據顛覆性技術出現隨時重新厘定,打破政府資金分配的固化格局。
這究竟是計劃經濟還是市場經濟?或許,這是一種向「錢學森彈道」致敬,在無為和有為之間保持高機動能力的戰略自適應經濟。
從3月5日開始的未來一周,我們將重新打量全國兩會的本質。當然,我們也將重新學習什麼叫做韌性。3月1日,當一枚伊朗導彈擊中耶路撒冷附近一條公路,路面被炸出數米大的巨坑。然而就在數十米外,一輛中國產的比亞迪新能源車承接住了衝擊波,車門仍能打開,電氣系統依然運作,雙閃燈還在閃爍……(子瑜北京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