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晚，蘇州峰學蔚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發布訃告確認，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搶救無效，於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在蘇州離世。

　網紅的結局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不紅了，一條是人沒了——作為上述金句炮製者，中國頭部教育博主、高考志願填報經濟的創始人，張雪峰的突然離世，以及4天後盛大的自發性紀念，其實是用後一個判斷否定了前一種可能。當然，如果你相信安迪·霍爾「人人都能成名15分鐘」的觀點，那麼這個原名張子彪的男人此前已走紅了10年，相當於35萬倍的「安迪溢價」。

　針對高考，通過付費抹平信息差的特殊諮詢服務，全東亞地區屢見不鮮。在日本，一本名為《大學受験情報誌》的出版物多年前就令學生和家長們趨之若鶩。不過在中國，直至2016年張雪峰異軍突起，才真正成為一門垂直產業。11999元以及高配的17999元，張旗下峰學蔚來公司推出的「圓夢卡」，在前年高考季中大獲成功，3小時內營收兩億人民幣。換種算法，也就是每一秒鐘入賬1.85萬元。

　想讓消費者真金白銀下單，無非兩條：他們自身需求的急迫性，和對銷售者的信任度。

　前者毋庸諱言。2016年中國的高考報名人數為940萬人，3年後首破千萬，至2024年更達歷史頂峰的1342萬人，去年則為1335萬人。可以說，張恰是在需求最蓬勃時期佔據了市場的C位。至於後者，從最早網絡上那個爆紅的《7分鐘解讀34所985高校》開始，人們便不再懷疑。畢竟，平均12.35秒解讀一所一流大學的特質，這點時間，原本只夠沖泡一杯速溶咖啡。

　而到後期，張口中層出不窮、殘酷又直接的虎狼建議，更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印象。比如告知那些想報考外語學院當上外交官者，「天黑了適合做夢」；比如想通過考上法律系成為光鮮律師者，「這就是一個銷售」；他甚至告訴外界，常年走俏的金融學只適合一小撮有人脈的群體，「閒人勿擾」。

　偶有失手，在所難免。

　20年代初，他曾鼓吹過的土木建築隨着房地產業斷崖式下滑，結果可想而知。但他對於電力專業的推崇，同樣有目共睹。目前，某些非「雙一流」內地院校的電氣工程及自動化專業投檔分數，已超過了211院校。特別當國家電網宣布「十五五」期間固定資產投資較上一個五年大增40%至4萬億時，受益者們大讚他「未卜先知」。

　終年41歲的張雪峰，終究是個有爭議甚至悖論的人物，葬禮也不例外。依靠網絡直播積攢下5億至8億家產，去世後殯儀館現場卻明確標示「謝絕直播」。這，多少就像他出生地黑龍江齊齊哈爾的富裕縣，從來也不是個富裕的地方。當地GDP截至去年不過逾70億，只及讓張真正揚名立萬的蘇州0.25%。

　面對蜂擁而至的人群，各方輿論變得叵測。有評論稱，生意就是生意，把生意說得崇高，那叫包裝。尤其關於張長期堅持的「選專業就是選好就業的專業，報學校就是報好找工作的學校」觀點，有人甚至斷言，如果高等教育被就業綁架，那麼一個國家的創新活力、文化底蘊、戰略縱深將會全方位塌陷。

　倒是《紐約時報》對張去世的評論別出一格——把大學系統想成無比複雜的股市，數百萬父母試圖投入畢生積蓄。他們看不懂財報。張就像交易員站在台前，告訴他們該買什麼，哪些股票會分紅，哪些則會讓他們破產。

　有時，遠觀者的確會看得更加清晰。中國內地家庭用於孩子成長的投入，從0歲至本科畢業平均為68萬元。其中，上海、北京、深圳分別計115.2萬、107.8萬以及109.2萬至114.2萬元。該些數據，來自權威的《中國生育成本報告》。

　頗有意味的是，就在葬禮結束後一天，距蘇州城1168公里之外的北京，一份來自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經濟觀察課題組的「2026一季度報告」，不經意間為張雪峰去世事件引發的各種輿論風波，做出了另類註解。

　考慮到報告出具方的學術權威性，以及該報告體現的是「十五五」開局之年首季的經濟分析，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最關鍵一點，該報告的主標題是「投資於人：激活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生動力」。

　報告開宗明義，指當前經濟總體呈現生產修復快於消費回暖，外貿表現較強運行但內需不足，居民消費意願偏弱，預防性儲蓄高企，勞動力市場結構性矛盾突出。

　假如你覺得如此表述過於籠統、刻板、枯燥，那麼財政部剛剛給出的1~2月數據大概更能說明一些問題：前兩個月國內增值稅同比上升1.7%，國內消費稅同比下降6.2%；同時，個人所得稅同比下降6.9%。

　「大國經濟」的大掌櫃，計算纖毫不差。

　需要注意一點，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城鎮調查失業率是反映短期經濟運行態勢的兩個核心指標。依據今年兩會政府工作報告，2026年的任務中包括CPI同比增長2%，失業率為5.5%。而今年1~2月CPI分別上漲0.2%和1.3%，同期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為5.2%和5.3%。

　然而，本地戶籍人口失業率1∽2月則是5.3%和5.4%，即已逼近5.5%的年度預期調控上限。

　還是在這份報告中，學者們表示，一方面居民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以52%遠超資本形成總額所貢獻的15.3%，但另一方面，居民消費的內生動力一直偏弱。造成上述現象的原因，不難推斷：當期居民收入感受指數為46.1%，只有11.3%的居民認為當期收入有所增加。另外，居民未來收入信心指數目前僅為45.8%。

　報告指出，中國居民謹慎消費的源點是對勞動力市場前景的心氣不足。至去年Q4，居民的就業感受指數為29.2%，未來就業預期指數為42.2%，即超過半數居民認為當前就業形勢較為嚴峻。

　就業-收入-消費-經濟，至此閉環。也難怪，過往幾年擁躉們面對直播間裏啃着玉米的張雪峰會同質化三連問——讀完大學能就地找到好工作麼？能長期呆下來麼？有能力買房嗎？

　好在，事情終於在起變化。

　有北京權威觀察家稱，自2024年後，「投資人頭」取代「投資磚頭」在中國官方高層達成共識，並在「十五五」規劃中以強化一般公共預算向民生和人的全面發展傾斜方式體現。不過，無論是基於過往慣性還是時間考量，整個矯正過程不可能一步到位。

　值得注意的是，北大國發院這份長達43頁的報告，提出面對全體國民要建立一套覆蓋全生命周期兼顧結果導向和制度公平「投資於人」的指標體系。

　據悉，儘管「十五五」規劃20項主要經濟社會發展指標中，已有7項涉及民生福祉，佔比超1/3，但在學者們看來，細化指標明顯不夠。特別在青年就業與職業起步階段，即16歲至24歲區間中，相關統計指標對於「先就業，後退出」的識別並不充分。

　報告指出，除政府方面原有「高校畢業生畢業走向落實率」，和「16歲至24歲非在校勞動力就業率」兩個主要觀察指標外，現在看來還有必要加上9個新指標，包括「畢業一年後穩定就業率」、「畢業兩年後連續參保率」、「簽訂勞動合同比例」、「外地戶籍青年就地參保比例」、外地戶籍無房青年納入當地保障房、公租房等住房保障體系比例，等等。

　另據了解，在原有7個一類主要民生指標下共細分了21個二類指標，而按照專家們的建議，未來應該增加至68個。其中涉及16歲至24歲年齡段的指標，從原先的2個變成11個，佔比則從9.5%升至16.17%。

　北大的經濟學者肯定不是張雪峰，也註定無法用張氏語言去對勞動力市場的變化進行市井白描。不過，嚴謹的學術探討與直白到生猛的高考諮詢服務，無疑共同勾勒出廟堂和江湖對於現實問題的思維導圖。

　不妨先留意3月里另兩位張姓人物的故事，而且，他們從未與名義上的大牌同門產生過瓜葛。一個叫張諾，比張雪峰小一歲，常住在後者讀大學的城市，亦是中國第一代女賽車手。3月10日，她在小紅書上發文稱自己需要找一份網約車司機工作，遂引起廣泛關注。

　另一位，較張雪峰小上三歲，甚至名字中也只少了最後一個字。就在3月28日、29日兩天，他的車隊連續拿下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的場地冠軍。張雪機車的估值瞬間沖至10億元。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沒錯，這句又是張雪峰生前說的。

　北京 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