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昢這三十多年中一直探索的觀念和主題,與當下的世界越來越相關。」「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展覽聯合策展人、M+藝術總監及總策展人鄭道鍊在專訪中對記者說道。展覽由M+與韓國首爾Leeum美術館聯合主辦,即日起假M+展至8月9日,展出逾200件作品。透過多種創作媒介,是次呈現回顧韓國藝術家李昢多年的藝術實踐。她的作品關注人類的過去與當下,亦構想未來。

鄭道鍊表示,展覽聚焦李昢自1998年以來探索的重要觀念與主題。
李昢生於韓國慶尚北道榮州市,後來在首爾學習與生活。鄭道鍊指出,她成長的年代正值韓國社會劇烈變動之時;城市擴張、首爾鄰近朝韓分界地帶的緊張感,以及持續在場的政治壓力,皆構成理解她創作的重要依據。在城市邊緣,軍事設施與戰時想像並不遙遠。她童年時期經歷韓國軍事威權統治時期,家庭生活亦曾受政治環境影響而動盪。她的作品持續追問權力如何作用於人,歷史與未來如何與身體交織,而人又如何在制度、技術與現實間理解自己。
穿梭於展覽的三個部分
是次展覽由三個部分構成。鄭道鍊說,策展工作既包含學術研究,同時也涉及空間上的思考。由於李昢的作品在尺寸、材料與構成上差異很大,策展團隊很早便決定採取較開放的展場安排,讓作品與作品間能夠自由「對話」。

閃爍的塔樓、懸垂的結構與部分鏡面地面,共同構成一片既華麗又隱含不安的場景。
展覽由作品《坑道》開始,觀眾需先穿過這條通道,接着,一片由奇異建築、塔樓、光影與廢墟構成的開闊空間展開在眼前。第一部分「烏托邦夢想之境」以李昢《我的宏大敘事(Mon grand récit)》系列中具建築尺度的雕塑裝置為核心。鄭道鍊形容,不少看過展覽的人都覺得這部分帶有科幻感,也有一點末世之後的氣氛;但同時它又閃爍、華麗,具誘惑力,又帶着些許不安。那些高聳塔樓、閃動燈光、難以解讀的訊息與似是城市又似是荒蕪的景象,讓人彷彿跨越文化與國家的邊界、人在其中,亦一時難以分清自己置身哪個時代。與意大利哲學家Tommaso Campanella的作品《太陽城》同名的大型裝置《太陽城II》,在展覽第一部分中極為醒目。鏡面般的牆身與地面把燈光、建築形體與人的身影一同收進反射之中,觀者可從中看見自己被拉長、扭曲的倒影。這部十七世紀的早期烏托邦作品也讓人不禁疑問:當一個社會被設計得過於完美時,個人將如何在其中存在?人本身的矛盾與複雜性,又如何在一個幾乎被完全秩序化設計的社會中共存?人類對烏托邦式理想社會的追求,是否仍像LED燈在反光的空間裏一樣,不曾熄滅。

《太陽城II》把部分展廳空間捲入反射之中。
第二部分「身體與科技」則呈現了李昢於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創作的《賽博格》與《異序詞》系列。鄭道鍊表示,策展團隊希望這個空間更集中,參觀者像走進某種洞穴。展出的作品有時像人體,有時像植物,有時又像某種難以辨認的生物,但同時帶有未來感。它們讓人感到熟悉,也讓人感到陌生。當科技越來越深地影響人的外形、感知與生活,人們對身體的理解與想像是否會變得更加複雜、矛盾,抑或反映出人類試圖突破肉身限制的慾望。

展覽第二部分「身體與科技」呈現李昢對身體與科技關係的探索。
第三部分「走進藝術家的創作天地」,則令觀眾一窺作品的創作過程。現場展出約一百幅素描與數十件模型,讓人看見那些龐大、超乎想像的作品,曾是如何以習作而存在。鄭道鍊提到,李昢是一位非常「文學性」的藝術家,閱讀甚廣,從小說、理論著作到跨世代哲學文本,各種來源都滋養了她的創作。但她並不要求觀眾必須理解所有思想來源,而是讓作品保留多種感受的可能。與此同時,她也是一位堅持「以手製作」的創作者,在工作室中與助手一起完成作品。因此,這些素描與模型除了是研究與構想,也讓人看見手與思想之間的連結。透過這些帶有手作痕跡的習作,觀眾或許能更具體地看見作品背後細微的生成過程。

展覽最後的部分呈現李昢的創作過程,展示了約一百幅素描及數十件模型。
李昢的作品似乎是在逼近一些我們平時並不常反思、往往直接接受的東西:人們是否總把現代化視為理所當然的方向,把發展當成不言自明的善,把技術視作前進的證據?同時,她也直視在當下的社會發展中,歷史依然留存的痕跡。比如在《解凍(高木正雄)》中,前韓國總統朴正熙的人像被困在透明樹脂構成的「冰山」之中,黑色珠串如血一般從內部流出。朴正熙曾以強硬手段推動韓國現代化,也同時鎮壓異議、鞏固權力。在作品的呈現中,其影響並未真正結束,而是像某種冰封之物,仍停留在政治與集體意識裏。

鄭道鍊在訪問中提到,李昢所展現的「景觀」,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自然風景。對她而言,景觀更像是自然與人為力量在同一場域碰撞、疊加後的交會地。城市擴張、建築興起、軍事設施與原本的地貌同時存在,秩序與不安也因此並存。策展團隊在構思展場時,也嘗試將這種複雜感呈現出來。當穿梭於如此層疊的空間,人們是否會被喚起一種單純而近乎烏托邦式的想像。而從最後一個部分往回走出展廳時,是否會經歷某種幻滅感,無數前人在歷史中反覆經歷的、對烏托邦想像的幻滅。如鄭道鍊所言,這種渴望或許依舊存在,當下許多事件也由此生起。人們究竟該如何在自然、歷史、制度及慾望交錯的世界中找到屬於「人」的平衡。(記者、攝影 孔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