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武松和很多普通人沒有分別,他也感受到一種生存本身帶來的孤獨感。」《武松日記2026》主演邱廷輝談及自己飾演的武松時,在專訪中如是說。這部香港話劇團帶來的作品於2017年首演,本月以新版本重登舞台,7月18日至8月2日在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戲里的武松,正是邱廷輝口中的那個「普通人」:置身北宋末年一個表面光鮮、實則危機四伏的時代,他與各色人等相見、離別、重逢,在日記的紙頁間塞進思緒,也試圖打撈生存的真相。至於《水滸傳》里那股「三碗不過岡」的英雄氣概,早已被導演兼編劇潘惠森拆解成尋常人的瑣碎與迷惘。

李國威和邱廷輝形容潘惠森的排戲方式是「不斷向前」,他不按階段排戲,而是常常從頭順到尾,沿途不斷調整。演員們於是在一次次完整的奔跑中,反覆體會角色全然的起伏。(孔雀兒 攝)
大幕拉開,武松向掌櫃自我介紹、尋求一份工作,換來的卻是拒絕。這份求職受挫的狼狽,與當下無數年輕人的境遇如出一轍——「英雄」出場,便帶着時代的失意。在專訪中,《武松日記2026》副導演李國威告訴記者,潘惠森的作品是寫給市民看的。梁山好漢聚義後在山上做什麼無人知曉,在劇作中,他們也如普通人般無所事事。他總結道,「借這些梁山英雄寫我們普通人的故事。」潘惠森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常寫小人物。他喜歡去茶餐廳吃東西,因為他想聽普羅市民在講什麼、正關心着什麼。
被解構的經典
《武松日記2026》翻轉了武松的傳統形象,李國威用「顛覆」形容作品裏的人物。有別於過往驍勇剛直的武夫固有印象,編劇給了武松一隻筆,透過日記、細膩的文字,寫出對生活的覺察與自我反問。他在戲中叩問:「我到底是誰?」、「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份迷惘,恰恰構成了角色的當代性。回溯《水滸傳》原著,武松兩度復仇、恩怨分明,是快意恩仇的俠義象徵。今次的話劇中,武松在最初因正義殺人之後,並未迎來清晰的人生方向,而是被同為通緝犯的宋江帶上梁山。他在日記中寫下自己的無所事事,只能在梁山看風景、像宋江般數星星。之後他發覺許多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不論是愛情、道義、慾望、反抗權威的鬥志,甚至有人只為復原記憶中燒餅的味道。唯獨武松,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追求什麼。
梁山好漢李逵在戲中幾次表示,自己的心中有一團火,需大叫、下水才能好受些,但這些都無法將這團火澆滅。他要去追殺皇帝。宋江則讓武松等人去追李逵阻止他的赴火之舉。李逵心中的火變成顛覆朝廷的動力。不同於《水滸傳》裏專注追索公道的武松,戲裏的他在追李逵的途中陷入更深的迷惘。他看着李逵的義無反顧,不禁反問自己:我的人生究竟要追求什麼?或者,人生真的必須有所追求嗎?這齣戲今天在香港上演,身處一個人人都能在夏天隨手喝到凍飲的年代,舞台上卻有一個人物心中燃着無法被澆滅的火——這份不合時宜的熾熱,顯得格外難得,亦更加熱烈。
一個好漢的日記
日記是一種很個人的文字,也是許多人都曾接觸過的書寫方式。它反映生活,也讓人與生活保持一些距離。無論是學生時期的日記作業,還是出於興趣的記錄,日記的門檻不高、形式不受拘束、表達自由,令人能相對坦然地寫下所思所感,不必擔心外界的眼光。然而在《武松日記2026》中,武松的部分日記會由青樓女子以第三視角讀出,為私密的書寫增添了一絲「他人」的目光。她們或理解或不解,甚至偶爾嘲笑。這些無疑讓觀眾更加感受到,武松其實也只是個普通人。他也會被其他小人物評價、取笑。

邱廷輝在排練中有意識地讓自己放鬆,為角色發展留下更多空間。(香港話劇團提供,攝於排練期間)
如同戲裏所說,在這個時代,大家都身不由己。不論是出身所限,還是性格使然,有些人長年被社會邊緣化,無法像權威人士那樣一念之間改變集體的命運。多數人的人生在某種程度上受到社會的控制,但其複雜性仍由自己書寫。他們可以掌控的是筆下的文字,是思想的自由,是可以因內心的一團火而做出激烈的決定,也可以因不甘心而專心研究、復原一個燒餅的味道。他們或許無法掌握命運,但依然能在有限的選擇之中做出無愧的決定,或能揀出超然於社會期待的活法。
梁山好漢的聚義猶如群星匯聚,看似偶然,卻彷彿早有既定的軌跡。宋江每晚在梁山數星星,像是無聊之舉,卻暗合了他們的處境:漂流在社會邊緣,等待朝廷招安,所能做的並不多。「一百零八將」結合了道教及民間數術中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星宿概念,梁山好漢是星宿的化身。武松在戲中說「想當初我上梁山,是為了幹一番事業。可是如今除了每晚上山頂數星星之外,我還可以幹什麼呢?」有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抬頭數數那些跟自己一樣懸在空中的光點。李國威也提及數星星這一意象。他第一次看這部話劇時,只是覺得他們在山上無聊數星星,好像和生命有關,但這次參與作品籌備工作,返看劇本,才意識到那是他們在凝視自身命運——也許看着屬於自己的那顆星,每晚在夜空中一閃一閃。

邱廷輝表示,當台詞說出口時感到自在而喜歡,便是貼近角色的時候。(香港話劇團提供,攝於排練期間)
邱廷輝亦談到命運:如作品所寓,人生中有些意外的發生,看似偶然,卻又帶着某種必然。他提起父親的離世,前一晚還一起吃飯,身體沒有任何異樣,第二天卻突然過身。面對這樣的無常,人似乎只能問天,也只能慢慢接受。當看到武松身上同樣有普通人的不安、茫然與孤獨時,邱廷輝認為,或許會令觀眾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有這些體會的人,繼而感到被理解、被安慰。
梁山的領導者宋江晚上會數星星,執意要刺皇帝的李逵小時候想做畫家,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過是個有慾望的男人,而打虎的武松亦是個普通人。這個炎熱的夏天,在一個科技狂奔、資源愈加飽和的社會裏,小人物的無奈處處可見。但至少在香港大會堂的舞台上,讓人覺得,做個小人物,好像也沒什麼不好,不用改變世界,把一個燒餅的味道做到剛剛好,也不錯。(記者 孔雀兒)

《武松日記》2017年首演曾榮獲第二十七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及年度優秀製作。今年再度上演,為中華文化節2026節目之一。(香港話劇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