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東麓,湟水河畔,西寧這座承載絲路底蘊、兼具高原風骨的城市,孕育了一代本土書者。沙雨農,字長嘯,號西海人,回族書法家,一九六五年生於西寧。數十年來扎根青藏鐵路,同時擔任青海省書協理事、陝西于右任書法學會理事。他一面守護鐵道線上晝夜不息的運行秩序,一面執筆延續西北文脈。久居高原,輾轉戈壁、草原與河谷,觀黃河奔湧,品河湟茶韻,其書作不追慕江南筆墨的秀潤婉轉,天然攜曠野雄渾、黃土沉厚的氣質。

院中竹叢與花株近景。濃密竹叢與薔薇、盆草相依,綠意掩映老屋與遠處園景,呈現沙雨農院中草木扶疏、清幽自得的氣息。

沙雨農院中月洞門與石徑。沙雨農居所的一畝多院子,月洞門引徑,翠竹搖影,石頭與花圃錯落相間,展現書家「石園雅趣」的自然意境與微型園林的營造匠心。
■ 西海為境:高原生活是筆墨最初的土壤
沙雨農生於西寧,一生立足西北大地。青藏鐵路的工作經歷,令他常年往來戈壁荒漠、草原河谷。在他眼中,山川風景從非單純的觀賞物象,而是滋養藝術靈感的精神沃土。
「不少書法家四處尋碑訪帖、遠赴各地求師,卻常常忽視腳下這片土地。西北凜冽長風、層疊黃土岩層,這股無形的地域氣息,會自然而然融入筆下線條。」
早年臨池學書,習書者最容易陷入兩種困局:固守碑帖規範,淪為簡單摹仿;或是急於求成、盲目求新,筆底缺乏根基。高原遼闊的風光,讓他慢慢學會沉下心來。鐵路工作事務繁雜、常年奔波,碎片時間之中,一支毛筆、一張素紙,成為喧擾俗世裡安定心神的歸處。他屬於典型的「生活型書家」——筆墨從不脫離市井煙火,不隔絕現實人間。真正的書法,不能困守書齋孤芳自賞;書寫者的人生閱歷、地域氣質、萬千見聞,終將一一落於字裡行間。

■ 鐘鳴定心:八音鐘與小楷的時序韻律
談及創作心境,沙雨農提起相伴多年的一座八音鐘。這件仿古器物以透明鐘罩護住內裡機芯,罩中點綴螞蚱、七星瓢蟲等小飾件,生趣盎然,底部設有發條。於他而言,這座鐘早已不止陳設,更是書寫小楷時靜心的良伴。

書寫小楷最忌心神浮亂,雜念紛擾之時,難以駕馭精微細緻的筆觸。每當心緒浮躁,沙雨農便上緊發條,靜坐傾聽兩三分鐘滴答聲。獨處書齋,鐘聲愈發清晰;周遭愈是安靜,滴答節奏愈顯穩定,宛若持續跳動的脈搏,慢慢撫散紛雜思緒,引領自身進入書寫狀態。
在他看來,鐘擺的往復節律,與小楷筆墨的內在韻律高度契合。滴答聲一緩一疾、一張一弛,恰好對應小楷運筆間的提按、頓歇、起落。順隨鐘鳴天然節奏落筆,不疾不徐、分寸有度,許多靈動動人的線條,都是在這般心神合一的狀態下自然誕生。
黃河是總貫大地、氣象遼遠的宏闊時間,茶湯是靜置陳放、緩慢蛻變的時間,而案頭這座八音鐘,是咫尺書齋之中可聽、可感的微觀時間。無論大河奔涌、普洱靜養,抑或是鐘擺滴答、小楷落紙,究其根本,都是人與時間之間的對話。
■ 茶亭墨韻:馬車軲轆上的歲月包漿
沙雨農自建一方小茶亭,亭中最動人的陳設,是一塊由舊式馬車軲轆改造而成的茶盤。古木經歲月長年磨蝕,質地粗樸蒼然,如同古碑之上斑駁漫漶的刻痕。友人相聚,圍坐亭中煮茶閒敘,滾燙沸水注入器中,茶香徐徐彌散,人間煙火與文人意趣在此相融共生。
茶亭懸掛楹聯:「竹雨松風梧月,茶煙琴韻書生。」一茶、一琴、一書,勾勒出他心中向往的從容境界。亭內另懸大幅書作,取《張遷碑》古樸沉厚筆意書就:「觀雪品茶得清涼境界,揮毫潑墨生無上歡心。」《張遷碑》崇尚質樸內斂、不事張揚,恰如陳年好茶,不依靠濃烈刺激奪人耳目,重在層次綿延、余韻悠長。
即便是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亦可見茶與筆墨的相融。牆上書作直書心跡:「有了健康,再苦也能體驗幸福」,旁有「屋小心寬」「平安是福,健康是福,吃虧是福」等字句相映。舊牆、竹筐、木櫃與筆墨並置,說明書法在他家中從來不是懸空的自賞,而是與柴米油鹽、知足常樂的心態長在一起。
泡茶講究水溫、時辰與耐心,切忌急水猛衝;作書講究起筆、行筆、收筆,不可潦草倉促。好茶依靠漫長時光緩慢轉化,褪去青澀;書法依靠日復一日臨池磨煉,洗去浮躁。以茶涵養本心,以墨承載道義,二者相輔相成、彼此映照。
■ 石園雅趣:一畝頑石 滿院清風
沙雨農的雅趣,不止於筆墨茶煙,更在於滿院的頑石與草木。他嗜石成癡,尤愛收藏文人石與觀賞石;住所一畝多的院子,月洞門引徑,茅亭臨池,盆松倚窗,翠竹搖影,石頭或立或臥,與花影樹蔭、果木芳菲錯落相映,儼然一座可遊可居的微型石園。在沙雨農眼中,這些石頭並非冰冷擺件,而是凝固的山嶽、沉默的知己——石之皴理如筆法起伏,石之沉穩又如書者之心。

訪談將盡,沙雨農取出兩件珍重之物相贈。其一是塊七彩石,圓潤光潔,深綠、墨黑、乳白與赭黃紋理天成,細觀竟似一幅天然山水夜景:一輪圓月當空,清輝瀉地,下見青山隱現、雲霧流轉,瀑泉自林間飛瀉,田園小屋燈火溫暖,妙曼幽遠。

其二,是他以為更貼合「茶人」身份的舊物——一隻以羊毛、牛毛手工編織的馬背袋。特寫之下,可見毛纖維粗獷交織,深褐與米黃豎紋相間,針腳厚實緊密,邊緣磨出細碎毛羽,處處透著古樸而堅韌的質地。沙雨農說,這是茶馬古道上專為馬背馱運而制的器具,異常結實耐用;此種老物件別處難尋,正是絲路與茶馬古道留下的鮮活見證。他藏有兩只,特將最好的一只贈予:「你做茶,留給茶人作個紀念。」頑石藏山河畫意,舊袋載千年風塵;一贈自然之境,一贈史痕之重,皆是一位高原書家對同道中人的深情厚誼。
■ 山河悟藝:黃河為脈 清茶觀道
黃河與茶,是沙雨農體悟書法藝術獨特的參照。奔騰千里的黃河發源昆侖,匯納百川、挾裹泥沙,一路奔流之中不斷淘洗沉澱,洗去躁氣,終歸渾厚從容;一枚好茶根植深山古樹,藉山野沃土與微生物滋養,歷經歲月靜置轉化,褪去生澀,慢慢醞釀出醇厚綿長的香韻。

大河、佳茗、筆墨,三者內在道理相通。黃河無法一夜澄澈,好茶難以短期速成,書法修煉同樣容不得急功近利。河湟百姓日常生活離不開三泡臺,沸水衝入蓋碗,靜待香氣緩緩釋放,這份等候的耐心,恰似伏案臨帖、普洱陳化的過程。
訪談期間,記者提出跨界構想:甄選上乘普洱茶,取黃河萬裡奔涌之意,搭配沙雨農書法作品進行文化賦能包裝。沙雨農深表認同:「尋一處黃河岸邊,就地煮一壺好茶,用上你的普洱。我當場鋪紙揮毫,即興書寫《黃河》。此情此景誕生的筆墨,自帶天地靈氣。這幅現場揮毫的作品懸於茶室,茶、長河、筆墨彼此映襯,意境自成。」
他坦言:「人常說『走運』,走出去,方能遇見機緣。若是困守一室閉門思索,很多靈感永遠不會萌生。唯有親身奔赴山河,靈感才會不期而至。」
其榜書代表作《黃河》落筆雄闊、骨力內藏,正是觀大河、品清茶之後內心精神的外化。二零零八年第二屆全國榜書大展上,這幅作品斬獲榜首,現為上海宋慶齡故居紀念館收藏。
■ 心追右任:草書求簡 雄健之中存溫厚
于右任標準草書,是沙雨農數十年深耕不輟的藝術主線。于體草書刪繁就簡,主張「易識、易寫、準確、美麗」,風格灑脫大氣,兼具文人骨氣與家國情懷,極契合西北雄渾的審美底色。

「研習于右任書法,最難之處不在摹仿字形,而在體悟文字背後的精神內核。不少愛好者只學線條連綿盤繞的外形,一味追求狂放,卻丟失了筆底的沉穩厚重。」沙雨農談道,「于先生草書外拓而內斂,線條縱情奔放,骨架卻穩固堅實。身為回族藝術創作者,我會不自覺將民族文化內斂、質樸的特質融入書寫。一味張揚外露,並不是西北書法該有的氣質。」

榜書是他極具辨識度的長項。書寫榜書講求氣脈貫穿,筆力、格局、章法融為一體,下筆重若千鈞,容不得半分輕浮。他區分大小字創作邏輯:小品草書貴在靈動細膩;榜書重在格局、氣勢與平衡。真正的筆力並非刻意蠻勁,而是長年臨池沉澱之後自然生發的掌控力。
■ 地域文脈:西北書法應有自身辨識度
久居青海,他長期思索一個命題:如何建立屬於青藏高原、河湟谷地獨特的書法面貌。江南書風多清雅靈秀,中原書風厚重古樸;河湟地區融合漢、回、藏多元文化,絲路文明與黃河文明在此交匯,天然具備獨特的文化稟賦。
「我們日日面對高原長風、黃土河谷、多元共生的人文環境,筆下理當生長出獨特氣象。不必刻意標榜『少數民族風格』,更不要淪為淺層符號的獵奇。把這片土地賦予人的從容、遼闊、質樸,自然流露於線條之間,便是屬於此地的藝術表達。」

他先後於西寧、銀川、格爾木舉辦書法展,二零零四年出版《沙雨農書法作品》集。西北藝術不必刻意迎合外界審美,自信展現本土獨特氣質,方能在當代中國書壇佔有一席之地。
■ 筆墨自省:警惕藝術流量化 堅守創作本心
談及當下書畫圈現狀,沙雨農直言不諱:「如今不少藝術人急於變現,熱衷造勢、策展營銷,願意靜下心臨帖苦修的人愈來愈少。書法是慢功夫,三五年難有所成;一心追求快速走紅,自然容易尋找捷徑。」

他提出鑑賞書法的次序:首要觀察筆法根基,其次感受書者性情,最後品評風格。脫離傳統筆法的創新,終究是無根浮萍。風格無法刻意設計,是長年臨摹、體察生活之後自然沉澱的結果。互聯網能夠讓更多大眾接觸書法藝術,但傳播只是外在手段,筆墨內涵才是藝術根本。
■ 書為心跡:寫字先做人
整場訪談,反覆印證一個觀點:書為心跡。技法可以日日磨練,心性卻需要一生修持。線條局促拘謹,往往源自內心的束縛;筆底從容舒展,根源在於心境安定。
身兼鐵路職工與書法家兩重身份,他認為二者並不衝突:日常工作磨煉責任心與定力,書法安放精神、涵養心性。而茶,正是串聯工作、生活與藝術最合適的媒介。

對於年輕習書者,他留下幾句樸素勸告:扎根傳統碑帖,選定路徑持久深耕;多走萬里路、體察山川風物,自山河茶湯之中汲取靈感;看淡短期名利,書法是長久修行;立足本土文化,同時拓寬自身眼界。
湟水東流,墨痕長存。沙雨農以西海作為精神原鄉,一邊承擔俗世生活的重量,一邊執筆與古今書家對話。從黃河奔濤、亭中茶煙,到案頭鐘鳴、滿院石語,乃至那只承載著茶馬古道風塵的毛織馬背袋,他在一筆一畫之中延續千年文脈,也寫下一位高原書家獻給西海大地綿長的深情。(中華文化藝術名家協會會長 呂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