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非常能體現中世紀英雄人物的特點,他們介于現實與想象之間、虛幻與歷史之間,早已成了傳說中的人物,就像那些歷史上真正存在的人物,他們也已經遠離歷史而成為傳說,與意象世界中的虛構英雄結合起來。在這方面,我們將一睹中世紀其中兩大英雄人物平行而又交叉的命運演變——介于歷史與傳說之間的亞瑟和查理曼。
亞瑟這個名字首次出現在9世紀初編年史家內尼厄斯編寫的《不列顛人的歷史》(Historia Britonum)一書中。據書中記載,有一位叫亞瑟的人助不列顛國王抵抗入侵大不列顛的撒克遜人。作為戰場領袖,他殺死了將近960 個敵人。因此亞瑟主要是作為功勳卓著的戰士、不列顛人的保護者走進了歷史。在中世紀盛期,凱爾特人的口頭文學中就出現了他的影子,尤其是威爾士散文故事集《馬比諾吉昂》(Mabinogion)講述了這位英雄的早期時光。有人曾經將亞瑟和其他文化中的英雄人物相對比,尤其是印歐語族具有三種社會功能的文化、歐洲甚至日耳曼民間傳說中的英雄。但是,不管英雄亞瑟的本質是什麼,西方中世紀創造、流傳給我們的是一位與不列顛民族意識緊密相關的凱爾特英雄。
亞瑟真正誕生于一本據說作者是威爾士的編年史家蒙茅斯的杰弗里的作品中。杰弗里是牛津的一位議事司鐸,于1135 到1138 年編撰了《不列顛諸王史》(Historia Regum Britanniae)一書。杰弗里講述了自布魯圖斯率領羅馬人給不列顛人带來最初的文明之後不列顛諸王的歷史。作為羅馬人和蠻族人的混血後代,不列顛人自此便被一連串的國王統治着。其中最後一個國王,尤瑟王(尤瑟·潘德拉貢),在法师梅林的魔法的帮助下使他愛慕的女人伊格賴因受孕,她生下一個兒子,這便是亞瑟。
亞瑟15 歲繼位為王,在對羅馬人以及西歐各民族的戰爭中取得了一個又一個輝煌的勝利。他殺死聖米歇爾山周圍散布的恐怖的巨人之後,征服了整個大不列顛、北部群島,疆域直達比利牛斯山。他的外甥莫德雷德搶走了他的妻子和王國。亞瑟從戰場歸來將其殺死,但是自己也受到了致命的一擊,隨後他被送到威爾士附近的阿瓦隆島。在那里,他要麼是去世了,要麼等待着力量恢復,以重新奪回他的王國和統治權。就這樣,亞瑟很快成為一系列代表中世紀豐富而有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亞瑟王傳說”的中心人物。

這一文學形象中的很多基本情節都來自克雷蒂安·德·特魯瓦于1160 至1185 年創作的故事詩和13世紀上半葉以散文形式流傳的亞瑟王傳說。我們可以從中看到中世紀文學中創造性的想象在英雄以及奇觀的塑造方面發揮了多麼關鍵的作用。意象的歷史賦予了中世紀文學在當時的文化、思想和意識形態領域至關重要的地位,更加賦予了它能夠跨越世紀而長存的持久生命力。
亞瑟是我們稱之為“不列顛題材”這一廣闊的文學領域的中心人物。他带動了很多文學形象的誕生,或者說在他的周圍集結了一系列英雄人物,其中最閃亮的是高文、蘭斯洛特和珀西瓦爾。他還創建了一個在中世紀西方基督教中不多見的烏托邦式團體,即傳說中的圓桌騎士團。這個團體中的成員都是英雄的典范。亞瑟作為一位戰爭英雄,和法师梅林保持着密切的關系,後者用他的預言和保護陪伴着亞瑟從出生到死亡的整個人生歷程。
梅林是一件奇特的寶物——聖杯的構思來源,我們在本書中不對聖杯做過多的介紹,因為它實際上早已從我們的想象當中消失了。聖杯是一個有魔力的物件,是聖體盒的一種形式,對它的尋找和征服成為基督教騎士尤其是圓桌騎士團的使命。中世紀騎士的基督教化在這個神話中達到頂點。圓桌騎士團這一形象的創造同樣也使我們看到英雄和奇觀的世界其實隱含着中世紀社會和文化的矛盾,它象征着生活在中世紀等級森嚴和極不平等的社會中的人民大眾對理想的平等世界的向往。

但是,在封建社會的意識形態當中,也存在着一種在貴族這一較高的社會等級中創建團體和要求舉止平等的渴望。封建領主和封臣之間的親吻禮就是一種姿態上的象征。圓桌騎士團除了隱喻宇宙是一個整體,即世界的整體性之外,還象征着對平等世界的憧憬,亞瑟則在其中扮演着擔保人的角色,並在貴族世界中尋找其現實的化身。
但是,除了擁有戰士與騎士的身份,亞瑟還是中世紀政治社會中卓越首領——國王的虛構化身。這值得我們注意,長久以來,亞瑟真正的名字是“亞瑟王”(Arthurus rex),比如我們可以在意大利南部奧特朗托大教堂(11世紀)的地面鑲嵌畫上看到的,而且亞瑟在歐洲頗具詩意的想象當中一直是國王的象征,他不以神秘的形式存在,卻沒有喪失神聖的光環。亞瑟不只是一位真實存在而又傳奇的國王,他還是一位千禧年的國王。中世紀的人們普遍夢想着由信仰和美德統治世界的日子降臨大地,他們期盼着由一位歷史上的國王領導啟示錄記載的世界末日。這種想法在東方獲得了巨大成功,某些“隱士埃米爾”的出現便是一例。
在西方,亞瑟的形象被許多皇帝所采用,比如腓特烈一世(綽號“紅胡子”),他認為亞瑟可能並沒有死,而是長眠于一個山洞中,在阿瓦隆島上靜待着自己的回歸。這就是“過去和未來之王”(Rexquondam, rexque futurus)的主題。

如果說圓桌騎士團這樣一個神秘的團體與亞瑟的形象緊密相連,那麼有一件偉大的戰士或騎士通常所共有的人格化的器物與他的名字聯系得更加密切,那就是他的佩劍。亞瑟的佩劍具有魔力,只有他能夠揮舞得起來,他用這把劍殺死了不計其數的敵人和怪物,尤其是巨人,最後聖劍被投入湖中也標志着他的生命和權力的終結。這把劍名為“石中劍”(Excalibur),它的消失為亞瑟之死這一段晦暗的情節畫上了句號。英國著名導演約翰·保曼還在他的電影《亞瑟王神劍》中讓這把劍登上銀幕。我們在查理曼和羅蘭的手里也能發現這樣的人格化的佩劍:咎瓦尤斯、迪朗達爾。它們和石中劍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們的最好搭檔。
亞瑟首先是中世紀多重價值觀念結合的體現。這些觀念無疑打上了基督教的深刻烙印,但首要表現的還是世俗的價值觀和世俗的英雄形象。亞瑟自身表現了封建價值觀兩個連續的發展階段:12 世紀的英雄主義和13 世紀的騎士風度。他是印歐傳統中具備三種社會功能的國王:代表第一種功能的神聖之王,代表第二種功能的戰爭之王,代表第三種功能的教化之王。他為研究中世紀文學的著名的史學家埃里克·科勒所下的一個較為合理的定義做了很好的注解:“封建騎士世界的兩大任務:歷史的合法化與神話的創造。”
正如所有的英雄,尤其是中世紀的英雄一般,亞瑟的名字與很多地點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這些地點通常都是出現戰役和死亡的地方。其中有重要的戰事、征服及勝利發生的區域,凱爾特地區、愛爾蘭、威爾士、康沃爾、阿爾莫里卡;有亞瑟誕生的地方,康沃爾地區的廷塔哲;有傳說中他的宮殿所在之地,位于康沃爾和威爾士邊界的卡美洛;有一些神奇的島嶼,比如阿瓦隆島;還有位于威爾士邊界的英格蘭本篤會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據說1191年在這里發現了亞瑟王和王後圭尼維爾的遺體。
但是,在遠離凱爾特地區的東方,也還有一個著名的地方與等待之王——生死不明的亞瑟密切相關,這個地方就是埃特納火山。根據13 世紀初一位英格蘭人蒂爾伯里的杰維斯的一部著名的故事集,亞瑟安靜地沉睡于埃特納火山中,他或是在等待着重回人間,或是等待着升入天堂。因此亞瑟也與我稱之為煉獄的誕生這個故事緊密相連,當時的人們在煉獄的入口位于愛爾蘭島還是西西里島這個問題上搖擺不定,這位凱爾特國王應該算是基督教國家的教義中入煉獄的第一批人了。
但是,在基督教的歐洲,從來沒有全能的英雄和沒有陰暗面的奇觀,這個特點一直持續到今天。英雄也只是一個人,而人都是有罪的,壞人的背叛必然與封建的忠誠觀形成對比。另一方面,如果說君主制的意識形態將國王塑造為一個英雄的形象,那它遠沒有賦予他絕對主義的特點,而文藝復興和古典時期則更注重突出這一特點。亞瑟是一個罪人,也曾被背叛過。亞瑟克制不住情欲,與他同母異父的姐姐結合生下了莫德雷德。越是偉大的人物,越是可能犯下天大的罪惡,國王和英雄(查理曼亦如此)通常都有亂倫的行為。至于這次罪行的果實莫德雷德,則是一個叛徒,他的背叛導致亞瑟王最後死亡了。如果說亞瑟知道他的妻子圭尼維爾背叛他並和他的仆從蘭斯洛特偷情,那麼他自己也多次在不同的場合背叛了圭尼維爾。
蒙茅斯的杰弗里之後,亞瑟的形象不斷得到巩固。首先,英格蘭金雀花王朝用政策確立了他的地位。英雄形象的政治利用是歷史上的常見現象之一,尤其是在中世紀、在歐洲歷史中。在英格蘭諸王大力宣揚亞瑟的同時,法國人和德意志人也爭先恐後地在歷史神話中尋找本國的精神支持,兩國都不遺余力地謀求壟斷查理曼。就這樣,歐洲歷史中出現了一對具有雙重關系的組合——亞瑟王和查理曼,雙方時而互補,時而對立。

查理曼,法蘭克王國加洛林王朝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的奠基人
亞瑟取得了非凡的成功,13世紀初的西多修道會士海斯特爾巴赫的凱撒利烏斯在他的《關于神跡的對話》(Dialogus miraculorum)中寫道,有一次修道院院長布道時,底下的修士都在打盹兒,這時他提高了嗓音:“聽我說,我的兄弟們,聽好了,我要給你們講一個離奇的新故事:過去曾有一位國王名叫亞瑟。”一聽到這句話,修士們都醒了,激動不已,全神貫注地聽着。亞瑟甚至在修道院內都成了英雄。在中世紀,亞瑟形象突破貴族階層的成功之處還體現在“亞瑟”這個名字上。由一個名和一個姓結合在一起的現代人名形式出現在13到14世紀的西方基督教世界,那時我們就已經發現“亞瑟”的存在,尤其是在市民階層。
米歇爾·帕斯圖羅曾着力研究過“亞瑟”和其他圓桌騎士團主要成員的名字的傳播情況,他強調一個人的教名從來都不是可有可無的,它是人的“第一個社會記號、首要屬性、主要標志”。他曾根據15 世紀末之前的約40000 個带有法國印記的傳說,考察過圓桌騎士團的成員的名字出現的頻次。他發現“效仿亞瑟王”在那時的城市中已經成為一個不可爭辯的事實,對亞瑟的狂熱甚至席卷荷蘭、意大利這些地區,一直持續到16世紀中期。讓我們再回到法國,這次有關亞瑟人名學的人類學考察的勝出者是特里斯坦,共計出現120次;緊接着是蘭斯洛特,79次;而亞瑟接近72次,遠遠超出高文(46次)和珀西瓦爾(44次)。
最後,伴隨着浪漫主義的到來,亞瑟迎來了中世紀意象的大規模復興。他有幸成為當時英國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丁尼生筆下的主人公,他于1842 年出版了《亞瑟王之死》,他生前一直在創作《國王敘事詩》,合集于1885 年面世。大約同時期,亞瑟在一些拉斐爾前派畫家的作品中獲得了新生,尤其是在丹特·加布里埃爾·羅塞蒂(1828—1882)和愛德華·伯恩- 琼斯(1833—1898)的作品中。音樂領域中,在瓦格納的影響下,肖松于1886—1895 年間創作了他的唯一一部歌劇《亞瑟王》,而我們將會發現其實瓦格納也在中世紀的(尤其是日耳曼的)英雄與奇觀的復興中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

電影最終使中世紀的英雄亞瑟及他的主要英雄伙伴重新煥發了活力。讓·科克托最先將亞瑟王的傳說搬到戲劇中——《圓桌騎士》(1937)。二戰之後出現了一些電影杰作,也出現了許多扭曲、脫離中世紀意象的電影,比如1953 年由理查德·索普導演的好萊塢電影《圓桌武士》,1967 年由喬舒亞·洛根導演的音樂喜劇《卡美洛》。偉大的作品還有布列松的《湖上騎士》(1974)、埃里克·羅默的《威爾士人珀西瓦爾》(1978)和約翰·保曼的《亞瑟王神劍》(1981)。在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的著名電影《奪寶奇兵3:聖戰奇兵》(1989)中,導演派哈里森·福特去尋找聖杯。滑稽改編也意味着賣座,對亞瑟的調侃在著名的《巨蟒與聖杯》(1975)和泰·加尼特導演、賓·克羅斯比主演的《誤闖阿瑟王宮》(1949)中取得了同樣好的效果。
頗為保守的好萊塢電影監制人杰里·布魯克海默剛剛給安托萬·福奎阿的場面豪華壯觀的電影《亞瑟王》(Le Roi Arthur,2004)投入了巨額資金。劇中羅馬人佔領結束之後,亞瑟、圭尼維爾和圓桌騎士團被演繹成為使國家走上發展進步的道路而堅決抗擊撒克遜人的英格蘭英雄。導演表明:“當羅馬人佔領大不列顛,當英格蘭人民為了完成傳播文化的使命而擺脫羅馬人的壓迫並抗擊蠻族入侵,那時的亞瑟和今天的阿富汗與伊拉克的局勢有着某種意義上的共鳴。”亞瑟真正是無時無刻不在震撼着我們。
本文節選自

《中世紀的英雄與奇觀》
作者: [法] 雅克·勒高夫
出版社: 後浪丨四川文藝出版社
原作名: Héros & Merveilles du Moyen Âge
譯者: 鹿澤新
出版年: 2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