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止渴」出自《世說新語•假譎》:
魏武行役,失汲道,軍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後世便以「望梅止渴」,喻以空想慰藉人心。
《三國志•武帝紀》中只淡淡一句:「夏五月,公北征,遣兵入太行,山道艱險,軍士皆渴。」冰冷文字,藏盡當年絕境。
耕夫我曾數次走過太行陘口的古道。風從千年石縫裡吹來,帶着鐵鏽與幾分乾渴。公元206年,曹操的大軍,大概便是在此處,用磨破的雙腳,丈量一統北方的野心。這裏,大抵便是「望梅止渴」的真正發生地。
可那句關於梅林的謊言,最先泛起在曹操自己的舌尖。
大軍困於絕壁,水盡糧絕,人心如乾裂陶土,一觸即碎。這位曾言「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的梟雄,此刻與普通士卒並無二致。饑渴幾近摧垮身體,更吞噬着意志。

太行陘口古道
於是,一聲呼喊從喉間艱難吐出:
「前有大梅林!」
這不是詩,是續命的藥。
虛無的甘酸,催出真實的津液;
虛構的希望,竟比清泉更能激勵人心。
曹操比誰都明白:人能熬過地獄,只要相信地獄尚有出口。
終於,大軍走出太行。有沒有梅林,史書未載,我卻知定然沒有。梅子生於南方,太行本無梅林。待到曹公霸業鋪開,那片救急的梅林,便如泡影,消散在時光里。
近年,耕夫多次漫步太行古道,亦撫過太行冰冷的崖壁…
我倏然驚醒:
千年之後,我們每個人,都跋涉在自己的「太行古道」上。
數據是灼人烈日,碎片是硌腳碎石,我們都在渴。
渴一份確定的明天,渴一點被看見的存在感。
於是,消費主義給我們栽下「擁有即幸福」的梅林,成功學給我們畫好「登頂即圓滿」的梅林,社交媒體上,全是別人精心修剪的幻影。我們靠着這些虛構的酸甜,分泌片刻動力,亦步亦趨地踉蹌趕路。
可曹操的清醒在於:梅林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的目標,是城池與遠方。
而我們,卻常常把「望梅」當成歸宿,忘了去尋找真實的水源。
太行深處,纜車直送山巔,那是不必跋涉的「梅林」,便捷,卻也抽空了跋涉的意義。
我常想,若曹公生在今日,見世人沉迷幻影、步履虛空,會不會厲聲一喝:
「此非梅林,海市耳!且爾等壺中,真無一滴水耶?」
群山沉默。
山石不語,卻歷經風霜。
它不造虛幻梅林,只養石縫中扎根的草木。初嘗苦澀,細品,才有生命最真實的回甘。
那次下山,我曾將半瓶清水,澆在一株石縫的荊棘旁。
它無梅之姿,
無花之香,
卻在默默扎根,
一寸一寸,
伸向山岩深處,
尋找真正的水脈。(王樹成)
頂圖:望梅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