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段時間，耕夫竟然對京劇《蕭何月下追韓信》那段唱腔着了迷。麒派高門，調門一起，蒼涼里裹着焦灼，月夜的寒氣、馬蹄的碎響、丞相的心事，全被那幾句西皮流水唱得通透入骨。聽着聽着，手邊便不自覺翻開《史記》《漢書》，把韓信與蕭何的陳年舊事，從頭再捋一遍。這一捋，反倒品出幾分別樣滋味。——題記

　淮陰市井的少年們絕不會想到，那個曾從他們胯下匍匐爬過的懦夫，有朝一日，會成為大漢的「兵仙」。

　那時的韓信，腰間懸一柄長劍，心中藏一份忍辱。淮陰街市的鬨笑，如利刃般划過他的尊嚴。他俯身，從無賴胯下爬過，眾人恥笑，皆以為怯。可他們不懂，能吞下這般屈辱之人，胸中必有一片容得下千軍萬馬的天地。

　他曾在城下釣魚，餓得形銷骨立。一位漂母見他可憐，將自己的飯食分予他，一連數十日。韓信心中感念，對老婦許諾：「日後我必重重報答。」老婦卻憤然道：「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我不過是可憐你這位公子，豈是圖你報答！」這話，比胯下之辱更刺心——不是因為刻薄，而是那一份不求回報的善意，照見了他無處安放的落魄。

　後來仗劍從軍，投項梁，歸項羽，獻計不被採納；離楚歸漢，任小吏，又坐法當斬。十三個同案者人頭落地，輪到他時，他仰頭直視滕公：「漢王不是想得天下嗎？為何要殺壯士！」滕公驚異其言，將他釋放。他雖苟活下來，卻依舊寂寂無名，只做了個管糧草的治粟都尉。

　命運真正的轉折，落在南鄭的一個夜晚。

　那一夜，丞相蕭何與韓信深談。論天下大勢，談用兵之道，蕭何越聽越心驚——這個沉默寡言的治粟都尉，胸中竟藏着九州風雲。於是，蕭何數次向漢王舉薦，漢王始終不以為意。韓信望着帳外月色，心徹底涼透，便收拾行裝，趁夜離去。

　蕭何聽聞韓信已走，來不及稟報，當即策馬追出。月光灑在褒斜古道，馬蹄聲碎，踏碎一路清輝。有人急報劉邦：「丞相跑了。」劉邦大怒。一兩日後，蕭何歸來謁見，劉邦又怒又喜，罵道：「你為何逃走？」蕭何答：「我不敢逃，我是去追逃走之人。」劉邦追問，蕭何平靜道：「韓信。」劉邦再罵：「諸將逃走十數人，你不追；獨追韓信，騙誰呢？」蕭何望着劉邦，一字一頓：「諸將易得。如韓信者，國士無雙。」

　那一夜，蕭何追回了韓信的命運，也追回了大漢的江山。

　於是便有了登壇拜將。劉邦齋戒，設壇場，具大禮，三軍皆驚——那個曾受胯下之辱的少年，竟一躍成為大將軍。韓信拜將之後，定三秦，擒魏王，破代，下趙，降燕，平齊，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逼得西楚霸王項羽烏江自刎。他用一場場堪稱教科書的經典戰役，回報了蕭何那一夜的月下狂奔。

　可歷史，從不給英雄寫好的結局。

　功高震主，從來都是悲劇的伏筆。韓信被貶為淮陰侯，困居長安，鬱郁不得志。陳豨赴任巨鹿前，前來與韓信話別，一番言語，日後竟成了他謀反的鐵證。之後，陳豨反叛，劉邦親征，韓信稱病不從。呂后欲召韓信入宮，又恐他不肯就範，便召來蕭何。

　蕭何奉命，親至韓信府中，以故人身份相勸：陳豨已破，皇上凱旋，你雖抱病，也當入宮道賀才是。

　韓信望着蕭何。眼前這人，是引他登壇拜將的恩人，是月夜策馬追他的知己，是十餘年並肩的袍澤。他信了他，便隨其入宮。

　可長樂宮鍾室內，等待他的不是賀酒，而是埋伏已久的武士。呂后端坐簾後，神色冰冷。韓信最後望了一眼這世間，想起淮陰城下的垂釣，想起漂母的一飯之恩，想起胯下的屈辱，想起南鄭的月光，想起那夜策馬而來的身影。他長嘆一聲：「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婦孺之輩)所詐，豈非天哉！」

　刀光落。一代兵仙，死於婦人之手，也死於知己之手。

　宋人洪邁在《容齋續筆》中寫道：「韓信之為大將軍，實蕭何所薦；今其死也，又出蕭何之謀。故俚語有『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語。」

　一句話，說透千年道不盡的況味。

　蕭何殺韓信，是出於私心嗎？未必。彼時劉邦在外，呂后在內，韓信若真有異動，關中便危在旦夕。蕭何為漢室安危計，不得不如此。可韓信全心信他，他卻親手將知己送上絕路。這不是背叛，卻比背叛更令人唏噓——在江山社稷這盤大棋前，個人情誼，終究要讓位於天下利害。

　韓信的一生，跌宕出一場巨大的反差。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卻看不透權力場上的規則；他能布十面埋伏困死項羽，卻走不出自己性格的囚籠；他相信蕭何，只因蕭何曾是月下追他的人，但卻忘了，蕭何首先是大漢的丞相。

　而蕭何，又何嘗不痛苦？韓信被誅後，劉邦拜蕭何為相國，加封五千戶，遣五百士卒為護衛。召平卻來弔唁，說：禍患自此開始。蕭何聽懂了，辭封賞，散家財以佐軍，才得以自保。那個曾在月下不顧一切追韓信的丞相，在後半生里，只能靠自污以求保全。韓信的影子像魔魘，終其一生，都壓在他的心頭。

　歷史從來不給人兩全的選擇。蕭何選了江山，便負了知己；韓信選了信任，便斷送了性命。他們誰都沒有錯，卻又都留下了終身遺憾。

　夜深人靜，我常想起南鄭那夜的月色。蕭何策馬狂奔，衣袂翻飛，身後是漫漫長路，前方是一個落魄將軍的身影。他不會知道，這一追，追出了兵仙傳奇，也追出了一場千年嘆息。

　月光還是那片月光，只是追的人、被追的人，都不在了。只餘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八字，在歷史的回音壁上，一遍遍，輕輕迴蕩…（王樹成）

　頂圖：兵仙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