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到這世上,本就是一場偶然。有人說,嬰兒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是一個生命與天地初次對話的神聖時刻。
莊子有言:「人之生也,與憂俱生。」這話似乎道盡生命的通透。呱呱墜地的嬰孩,總伴着幾聲清亮的啼哭,仿佛甫一降臨,便洞悉了人世的底色。這憂,並非後天沾染,而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記。但莊子的通透,從不止於清醒,更藏着一份灑脫——既然憂與生命共生,便不妨與憂同行。
孟子的話,則多了幾分入世的實在:「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是一聲穿越千年的警醒,恰似拂曉的鐘聲,刺破晨霧,將人從浮世的迷夢中喚醒。憂患如礪石,可磨出筋骨的堅韌;安樂若溫床,易銷蝕精神的鋒芒。原來那份與生俱來的憂,從來不是一味的苦澀,竟是滋養生命的養分,它讓我們在困頓中扎根,在磨礪中成長。
我常想,人的一生,長短各有命數。有人步履匆匆,轉瞬便走完一程;有人緩步徐行,將歲月盪得悠長。這人生,恰如山間的溪水,該湍急時奔騰,該舒緩時則靜淌,終究要流向命運指引的遠方。但水流的形態,卻可由自己掌控:是清澈見底,還是渾濁不堪;是撞石成珠,歡歌躍動,還是繞障而行,靜默無聲——這些選擇,全在這汪流水自身。
回首前半生,耕夫亦踏過泥濘坎坷,經歷風霜雨雪。可隨着時光流轉,才慢慢品出人生的真味:泥濘深處,往往藏着根須的溫床,風雨又便使土壤為生命鋪就溫潤的坦途。走得遠了才明白,所謂挫折,不過是歲月在心頭刻下的深刻印記。它們從不是人生的羈絆,而是讓我們在駐足的片刻,看清平日裡被忽略的風景,品讀一下內心真正的渴望。
把人生過成一種自在的奔赴,方得安然,自成風景。
這份安然,絕不是「躲進小樓成一統」的逃避,而是深秋老樹的從容。葉子落盡,枝幹便坦蕩地指向蒼穹,風來便搖,雨來便洗,天晴便靜靜沐着暖陽。這份安然,是歷經世事後的通透,是讀懂生命後的釋然,是與自己和解、與世界溫柔相擁的那份篤定。
至於風景,我於太行深處曾見那山間野花,開得淡然從容。小小的瓣,淡淡的香,不與群芳爭春,不怨風雨無情,該開時肆意綻放,該謝時坦然零落。它們本就是一道風景,不為取悅誰,不為挽留誰,只忠於自己的花期。人若能如此,便也算將一生過成了風景。
這一切,皆由自己做主。憂患來了,便坦然承接;安樂至了,便從容接納。不躲不避,不貪不戀,如那清澈的溪水,踏着輕快的音符,順勢蜿蜒而下,潺潺流淌,一路從容地奔赴山海。
如此,這場偶然降臨的生命,便在時光里紮下了必然的根;那份與生俱來的憂,便在沉澱中長出了安然的葉;那段有長有短的命數,便在歲月里開出了獨屬於自己的花。
這大抵就是最理想的人生——於無常中尋篤定,於奔赴中守本心,與歲月溫柔同行,活成自己一路靚麗的風景。
願各位朋友,風來不驚,雨過不擾,一路從容,活出風景。(王樹成)
頂圖:嬰兒出生時的第一聲啼哭,是一個生命與天地初次對話的神聖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