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孤兒》這個作品是常演常新的,比如說我看過兩遍了,我還想再看。」中國歌劇舞劇院院長馮俐在接受記者訪問時如是說。由中國歌劇舞劇院創排的原創民族舞劇《趙氏孤兒》3月27日起一連三日在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上演,亦為由紫荊文化集團有限公司主辦的2026「國風國韻飄香江」文化演出季之「西九戲劇月」揭開序幕。
這部舞劇以程嬰為敘事中心,講述趙氏被屠岸賈所害、一門幾被誅盡,程嬰受趙朔妻莊姬託孤,為守住承諾與道義,不惜犧牲親子、隱忍十六年,最終揭開真相。馮俐認為,這個流傳許久的故事不斷地逼問人心:什麼是義?大義?什麼是信?信諾?忍辱多年,究竟是為了什麼?人又要為這些選擇付出怎樣的代價?在她看來,這部作品之所以經得起反覆觀看,部分在於人物個性鮮明且具有複雜性,以及作品本身具有很強的戲劇張力,而這些多是通過舞蹈和肢體去塑造的。她特別提到飾演程嬰的胡陽以及其他兩位演員,他們都是「用腦子」跳舞,對人物處境與內在有深入的理解。

莊姬將孩子託付給程嬰,程嬰在多次猶豫與掙扎後,承下此託。
光色中的情境變化
舞台運用色彩去鋪排情感。例如粉紫色出現時,觀眾看到程嬰與妻子懷孕時的甜蜜回憶,兩人動作彼此呼應,一人先動,另一人隨後接上,節奏輕盈而親密。而在換孤時,夫妻間大量的托舉、纏繞、分離、再貼近,表現出不捨與掙扎中的反覆。最後妻子墜地,程嬰站立,抱着嬰兒轉身離去,妻子再起身追趕,卻始終慢了一步。胡陽似乎真的將程嬰放進了身體,肢體流露出程嬰的所思所想,那種膽怯與堅定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

程嬰妻抱着孩子,暖光像落日,短暫的團聚。
程嬰將親子交出時,舞台則轉為近灰白的顏色;屠岸賈逼其摔子時,紅橙色燈光壓下,帶出暴力將至的緊張。孩子夭折後,整個空間轉為藍色,群舞手持燈籠出現,像是在引導靈魂離去。妻子自盡、冷藍色依舊籠罩舞台,如同一層死後的氣息,包裹着仍在世的人。
舞台上多次出現的元素
燈籠是舞劇中反覆出現的元素。在傳統理解中,燈籠常帶有引路、送行的意味,因此當燈籠出現在舞台上,往往與「離去」相關,也猶如逝者仍在影響現世的人們。比如孤兒得知真相後退場,紗幕後程嬰妻手持燈籠出現,與程嬰再度共舞。她依舊站在箱上,姿態與生前相似,但不再像前文提到的回憶舞段般雙手撫着懷有生命的腹部,而是緊握燈籠不放,像是在聲明天人相隔的事實。

程嬰環抱亡妻,她握着燈籠。
死亡貫穿全劇。趙氏滅門、程嬰之子、程嬰妻,再到程嬰自身,死亡一再出現,但常與「生」交織。例如趙家被抄斬時,舞台同時呈現由田呈扉飾演的莊姬產子畫面,孤兒誕生;而在程嬰之死後,屠岸賈得知真相,被掩埋的歷史在此浮現,最終引向孤兒的復仇,他親手殺死了屠岸賈。當恩怨的承擔者相繼離去,這是否意味着孤兒的某種新生?他會不會在未來重新認識自己,嘗試不再背負前人的命運。
孤兒得知真相後的獨舞尤為動人。飾演者羅嘉誠以大開大合的肢體,配合突然的騰空後翻與動作的斷裂,將得知身世事實後的震驚與內心的撕扯通過身體展露出來。

孤兒成人禮上,緊張氛圍漸濃。
「線」也是重要意象。最初是一段紅色長紗,從繈褓延伸到程嬰手中,像是他與亡子之間最後的連結。之後的線是孤兒的腰帶,在與屠岸賈如父子般玩鬧時,被屠岸賈扯開,一端在他手中,一端在孤兒手中,拉扯之間,程嬰也被繩子捲入其中,三人被同一條線牽繫,猶如命運的捆綁。直到屠岸賈死去,一條白綾自高處墜下,不再連着任何人,只是輕輕落下,猶如死亡之後,所有關係與牽連也隨之鬆開。
本次《趙氏孤兒》在香港上演,觀眾看到了源於中華文化的情感表達、主創對古人的想像,以及那個時代人們所看重的價值。這是否會讓人聯想,在今天的生活抉擇裏,感情還有多重的分量?義與信呢?(記者、攝影 孔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