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再次來到故鄉冶河水畔的勞動公園。
北方的初春,園內雖不見盛夏的濃蔭,可垂柳卻在微風中飛舞着蔥翠的枝條,迎春和連翹競相炫耀着金黃,怒放的桃李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耀眼。冶河水流湍急,攜帶着太行上游融化的雪水,一路奔流,直入滹沱。「清明時節雨紛紛」,剛經春雨沐浴的園內景致,既有春日的萌動,又帶着幾分靜默的肅穆。

桃花開了
這座坐落在縣城西側的公園,此刻安靜而莊重,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望着歲月的變遷。
腳下的這片土地,如今雖已變得如此景色怡人,但很多人已不太了解,在很久很很久之前,它卻是另外一副模樣。
五十多年前,這裏的河灘全是上游衝來的砂石,堤岸則是一道荊棘叢生的荒原土嶺。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它竟有一個我們那代人所熟知的粗鄙的名字——「王八窩落」。
那時的清明時節,天氣似乎比現在冷很多。由於「文革」阻斷了高考,剛畢業的高中生,我只能回鄉到生產隊務農。不知多少個清晨,我和父親及一眾鄉人,推着獨輪車,帶着刨石頭的尖钁,深一腳淺一腳地闖進這「王八窩落」。大家要從這河灘里刨取那一塊塊的石灰石…兩三個鐘頭只能刨夠一車,約有四五百斤重。我和父親一人推一人拉,拉繩勒在肩上,腰彎成了一張緊繃的弓,沿着那陡峭濕滑的坡路,一步步送往一兩公里外的石灰窯,為的是掙幾毛打油買鹽的錢。那時候,這裏滿眼洪荒,似乎是生存的煉獄,每一塊石頭都浸透着汗水和辛酸…
一陣陣清脆的鞭聲,將我從遙遠的回憶中拉回現實。走近一看,原來是公園幾位廣場上甩鞭鍛煉的鄉親。還有一位八十來歲的阿姨,揮舞着鞭子抽打着旋轉的陀螺,臉上洋溢着快意的微笑。草地上,一個小男孩正拉着爸爸的手奔跑,一隻彩色的風箏借着清明時節特有的風力,倔強地衝上了灰濛濛的天空…

廣場上甩鞭鍛煉的鄉親
望着這一幕幕清明時節的人間清歡,作為一個離鄉多年的遊子不禁感慨良多。
從「王八窩落」到勞動公園,改變的不只是名稱,更是這片土地承載着的時代重量。
我們那一代人,曾在在這裏的淒風苦雨中推着一車車沉重的石頭,肩膀勒出了血印,只為了換回幾毛錢的生計;而眼前的人們,正在這同一塊天地,無憂無慮地放飛着歡樂,享受着勞動換來的安寧與清明。
冶河水清澈見底,一路奔流,仿佛能洗淨世間一切塵埃與喧囂。清明,本是祭祖追思的日子。我想,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祭壇。我仿佛看見了當年那個年輕的自己,也看到了早逝的父親,正從歷史的煙塵里走來,看着現在的繁華,然後滿意地轉身離去。
在這個寄託哀思的清明時節,我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心中湧起的不再是當年的悲涼,而是一種踏實的慰藉——因為我知道,我們吃過的苦,終於化作了一場春雨,滋潤了這片土地,澆灌出了眼前這來之不易的歲月靜好。(王樹成)
頂圖:勞動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