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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線上的中國 長嶺紀事——地脈(下)

風沙線上的中國 長嶺紀事——地脈(下)

責任編輯:林梓琦 2026-06-25 20:27:04 來源:香港商報網

 走廊的命運

 長嶺卡在農牧交錯帶上,從來不是誰的目的地,就是一條走廊。走廊,說白了就是人家路過的地方。

 商周的東胡,兩漢的鮮卑,隋唐的契丹,遼、金、元、明,一直到明末的科爾沁部——七千年裏,一撥又一撥人從這兒騎馬經過。誰想控制東北西邊的草原,誰想連上松嫩平原和遼西走廊,都得走長嶺。沒第二條道。

 遼代有個制度叫「捺缽」,契丹話意思是「行宮」。遼朝的皇帝不在京城坐着,一年四季帶着人馬在草原上轉場。長嶺這條路,正是春天和夏天捺缽之間的必經之處。一千年前,遼帝的車隊、氈帳、牛羊,浩浩蕩蕩地從這片草原上碾過去,塵土遮天,草皮踩成了硬土。

圖說一:概念圖片.jpg

概念圖片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國後,在漠北到中亞的路上設了驛站,每隔三四十里一站。驛站選在哪兒?全選在農牧交錯帶的走廊上——地勢平,馬跑得快;兩邊有草,馬有吃的;地底有水,人有喝的。長嶺這條走廊,正好連着上都和遼陽行省。

 走廊留不下名。可每一撥路過的人,都會在土裏留下點啥。考古隊從沙丘底下挖出過陶片、骨器、墳頭——那是流動的文明留下來的記號。七千年了,腳步聲一直沒斷過。

 倔強的古樹

 說到古樹,繞不開「小鳥天堂」——那是梁啓超的故鄉。一棵明朝萬曆年間的老榕樹,活了四百多年。氣根從枝幹上垂下來,一沾地就紮成新樹幹,一棵樹慢慢變成了一片林子。十六畝的大蔭涼底下,住着幾萬隻鳥。巴金寫過它,叫《鳥的天堂》。一棵樹長成一片天地,一個人影響一個時代。自然和人,就在那兒纏成了一幅畫。

圖說二:一棵樹長成一片天地.jpg

一棵樹長成一片天地

 那兒的樹,氣根落地就能活,活得痛快,活得大方。

 長嶺不一樣。一年下的雨,還不及江南半個雨季多;沒霜的日子就一百四十天,春天剛來就得準備過冬了;一年兩場風,一場刮半年。這樣的地方,一棵樹要活過一百年,得跟乾旱、嚴寒、風沙搏三回命。可長嶺偏偏就有。2024年普查下來,百年以上的老樹,竟有二十八棵。

圖說三:古樹之王.jpg

古樹之王

 最老的一棵,在流水鎮金寶屯。那是一棵二百一十年的老柳樹,樹幹胸圍七米三,三四個人都抱不過來,鄉親們叫它「古樹之王」。最有故事的一棵,在集體鄉崗崗屯。那是一百三十年的老柳樹。當年山東蓬萊的姜家闖關東,先人走到這兒走不動了,就落了腳。他親手栽了一排樹,好幾百棵,排成一條長龍,這一棵就是龍頭。後來龍身子、龍尾巴都沒了,枯的枯,砍的砍,龍頭卻活了下來。一棵樹,守着一家子從山東到東北的全部念想。

 「小鳥天堂」的榕樹往外長,是舒展的繁華;長嶺的老柳樹往下紮,是倔強的命。沒攤上那種好命,不代表活不出自己的樣兒。風沙把它們吹成啥樣,它們就長成啥樣。還站着,就是最硬的憑證。

 樹是倔強的。長嶺人,也是這樣。風再大,也有停的時候;旱再久,也總能等到下雨的那天。人這輩子,活的就是一個「等」字,也是一個「撐」字。等得起,撐得住,根就越紮越深。這口氣,是這塊地給的。地脈多硬,人心就多硬。

 二百年的沉默與一百二十年的爆發

 清朝早期,長嶺沉入了一段老長的沉默。清廷把東北當成「龍興之地」,封着不讓漢人進來。長嶺是蒙古王公的牧場,二百多年,幾乎沒有新開一壟地,沒有新來一個人。

 為啥封得住?太敞亮了。騎馬一馬平川,外人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封禁不靠城牆,靠空曠,靠大風。清廷修過「柳條邊」,挖溝、堆堤、種柳樹,從山海關一直修到吉林,一千三百多里。可柳條邊沒修到長嶺——不是忘了,是用不着。風一刮,沙一埋,柳樹活不成,溝自己就填平了。空曠,本身就是一道牆。

 可地脈一直沒斷。草還在長,風還在刮,沙丘還在慢慢挪。土地只是歇了一口氣。

 到了晚清,沙俄往東邊擴,東北告急。清廷封不住了,改成了「移民實邊」,打開大門,用移民來守着邊疆。光緒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東三省總督徐世昌上了一道摺子,說在長春和洮南之間得設一個縣。那年十二月,光緒皇帝硃筆御批:准了。長嶺縣三個字,頭一回落在中國的地圖上。

圖說四:摘自《長嶺縣史志通訊》第一期.jpg

摘自《長嶺縣史志通訊》第一期

 剛設縣的時候,縣城不到二百戶人家,居民就一千出頭。一個縣,一千人。頭一任知縣叫張呈泰,河北人。他到任的時候連個衙門都沒有,借了一間民房辦公。冬天冷得受不了,他讓人砌了個土爐子,煙囪從窗戶伸出去。有一天他正在寫公文,一陣西北風颳過來,煙囪歪了,滿屋子濃煙,熏得他眼淚直流。張知縣擱下筆,苦笑着說:「這長嶺的風,連本官的煙囪都不放過。」這話裏帶着笑,也帶着苦。他在任期間,領着老百姓打井、種樹、修路,硬是把一個空殼子縣撐了起來。

 門一開,關內的移民順着遼河平原一路北上。走到長嶺,走不動了,就不走了。一挖就出水,一種就長莊稼。從一千人到六十三萬人,長嶺只用了一百二十年。

 長嶺人,感天動地。風大不曾低頭,水少不曾彎腰。他們像那倔強的古柳,往下紮,使勁紮,紮到有水的地方,紮出屬於自己的日子。

 七千年前,它托住了先民的頭一灶煙火;今天,它捧出了六十三萬人的實誠日子;明天,它還會護着這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

 風還刮着,沙還動着。地脈如脊,人立如松,長嶺大地,萬象更新。(記者 冀文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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