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第二十七屆中國生物圈保護區網絡成員大會暨鼎湖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建立70周年大會在肇慶市舉行。大會緊緊圍繞「科技引領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大會主題，近四百位來自全國各地的生態領域院士專家、保護區管理者、國際組織代表齊聚一堂，總結回顧了70年來鼎湖山取得的豐碩成果，共商融入以國家公園為主體的自然保護地體系建設的最優路徑，也為中國自然保護事業七十年的歷程作注。

　「山」在城中：一座城市的共生哲學

　鼎湖山在中國自然保護史上的地位是獨一無二的。1956年6月30日，陳煥鏞等五位科學家在第一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上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議在全國範圍內劃定天然林禁伐區。這份提案獲得通過後，肇慶鼎湖山便成為了中國的第一個自然保護區。那一天，後來被收錄進《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事記》和《中國共產黨一百年大事記》。到了1979年，鼎湖山又入選為我國首批納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與生物圈計劃」的世界生物圈保護區之一。從一座廣東的山，走向世界的舞台，鼎湖山用了二十三年。

　不過，真正讓人感興趣的，或許並不是這些里程碑本身，而是一座山如何在七十年間，完成了從「被保護」到「主動守護」的轉變。

　走進鼎湖山，會感受到一個有趣的反差：這裏是國內離城市最近的原始森林之一，緊鄰着繁華的肇慶城區。山林與城市之間並沒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而是彼此滲透，相互滋養。肇慶人用「山環水抱、城景交融」來形容這種關係——不是把山圈起來與世隔絕，而是讓山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也讓城市學會與山和諧相處。

　這種相處之道，體現在一個細節上：鼎湖山很早就實行了分區管理——核心區不動一草一木，緩衝區允許有限的人為活動，實驗區則可以適度利用。這套管理方式後來被吸納進《自然保護區條例》，成為全國通用的模板。如今看來，這或許平淡無奇，但在那個「靠山吃山」觀念還深深扎根的年代，能夠提出「不動一草一木」，所需要的，不只是遠見，還有一份難得的定力。

　七十載答卷不僅是平安

　定力這件事，在鼎湖山看得格外真切。七十年來，肇慶的歷屆黨委政府始終如一地重視這裏的建設，從未中斷。肇慶市委書記張愛軍說，一代代鼎湖山人以山為家、與林為伴，像愛護眼睛一樣呵護這顆「北回歸沙漠帶上的綠色明珠」，如今南亞熱帶常綠闊葉林面積擴增七成，森林覆蓋率保持98%，累計發現368種新物種，其中以「鼎湖」或「鼎湖山」命名的多達71種，不僅成為林海、碳庫，而且成為「活的自然博物館」和「物種基因庫」，處處洋溢着自然的靈動、生命的律動。

　早在1955年，鼎湖山就設立了公安派出所，保護力量比保護區本身還早一年到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建立七十年來，沒有發生過重大涉林刑事案件，也沒有發生過重大森林火災。這些「沒有」的背後，是日復一日的巡護，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默默堅守。

　不過，光守住還不夠。鼎湖山之所以能從「中國第一個」成長為「世界級標桿」，關鍵在於它把保護變成了一門科學。在鼎湖山密林深處，有一座高聳的通量塔，幫助科學家探索森林中碳與水的秘密。山下還有國內首個國際標準的永久監測樣地，從1982年的2000平方米擴大到1992年的10000平方米。這些設施積累下來的數據，讓鼎湖山從一個被動的保護區，慢慢變成了一個主動的科研平台。

　最令人感慨的，是一個關於「老樹」的故事。傳統觀點認為，樹木老了，固碳的能力就會變弱，成熟森林接近「零碳匯」。但華南植物園的科學家依託鼎湖山四十多年的持續觀測發現，林齡超過四百年的成熟森林，土壤依然具有很強的固碳能力。這項顛覆性的成果在2006年發表於《科學》雜誌，併入選了當年的「中國基礎研究十大新聞」。

　這項研究的意義遠不止於學術。它直接服務於中國的環境外交談判，為中國爭取碳排放權提供了科學依據。一座山的數據，竟能影響一個國家的談判籌碼——這恐怕是七十年前的陳煥鏞們難以想像的。

　另一個令人振奮的信號，來自山林本身。2018年，鼎湖山首次拍攝到銷聲匿跡三十餘年的野生中華穿山甲。今年3月和5月，紅外相機又兩次捕捉到中華穿山甲「帶娃」的畫面——母獸馱着幼崽，沿着林間小徑覓食。這是保護區首次記錄到穿山甲繁殖的直接證據。保護區助理工程師張澤昆說：「眼見消失數十年的旗艦物種在此安家、穩定繁衍，所有堅守與付出都收穫了最生動鮮活的回饋。」

　築牢「保護線」，校準「利用尺」

　當然，保護從來不只是「禁止」那麼簡單。鼎湖山緊鄰城市，每年吸引大量遊客。如何在保護與利用之間找到平衡？鼎湖山給出的答案是：不搞「一刀切」，而是走精細化管理的路子。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保護區就允許周邊村民在特定區域割草、拾取枯枝，但嚴禁砍樹。後來，又逐步建立起基於生態系統承載力的遊客管理機制。2020年，鼎湖山與七星岩一起獲評國家5A級旅遊景區。「空氣負離子」「天然氧吧」這些如今大家耳熟能詳的旅遊概念，最早就是從鼎湖山傳開的。

　保護與發展，從來都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鼎湖山用七十年的實踐告訴我們：一座山，可以既是「物種寶庫」，又是「天然氧吧」；既能產出頂刊論文，也能迎接八方來客。關鍵在於找到那個平衡點——守住保護的底線，把准利用的尺度。

　在這次大會上，中國生物圈保護區網絡迎來了第229家成員單位，實現了全國31個省區市的全覆蓋。會議發布了《肇慶倡議：以科技引領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和《鼎湖山生態文明示範案例》。下一屆大會將在新疆博格達世界生物圈保護區舉辦。

　從鼎湖山到博格達，從1956到2026，中國的自然保護事業走過了一條從無到有、從點到面的路。這條路，仍在延伸。而鼎湖山作為起點，用七十年的時間說出了一個樸素的道理：人不負青山，青山定不負人。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代代人用腳步丈量、用數據驗證、用時間沉澱出的生態辯證法。（香港商報記者 盧濤 盧偉 圖 劉春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