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嚴格按照人類年齡換算，那麼現任「英國內閣辦公廳首席捕鼠官」入住唐寧街10號時，32歲正值壯年。

　　2011年2月15日，冬日裏的倫敦最低氣溫只有2°C。這天，虎斑貓拉里（Larry）離開流浪貓狗之家後拿到了其漫長「貓生」中最長也是唯一一份公職。而首位主人，比它也就早到了9個月。

　　「英國內閣辦公廳首席捕鼠官」拉里。（Instagram / Larry the Cat）

　　這天其實發生了不少重要事件。比如，紐交所和德國證券交易所合併組成全球最大證券交易所集團；比如，利比亞第二大城市班加西發生了針對卡扎菲的激烈行動。此外，依據前一天日本官方公布上一年度5.47萬億美元GDP數據，中國以領先4000億美元正式終結日方長達42年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

　　央視《午夜新聞》相關報道。（2011年2月15日）

　　對於同樣有過44年「老二」歷史的英國，當然會感同身受，不過這天英倫媒體似乎對貓更感興趣。他們很想知道拉里與卡梅倫相處如何？拉里的捕鼠能力究竟有多強？畢竟，建在沼澤地上的首相官邸，數百年間一直在為鼠患頭疼。

　　結果人們發現，相較於捕鼠天賦，拉里更擅長睡覺，以及熬走主人。沒錯，它44歲時迎來了特蕾莎•梅（港譯：文翠珊），56歲時碰到了鮑里斯•約翰遜（港譯：約翰遜），68歲時看到了利茲•特拉斯（港譯：卓慧思），然後就是蘇納克（港譯：辛偉誠）和斯塔默（港譯：施凱賢）。最長一位1975天，最短僅僅49日，平均陪伴時間：2.2年。「鐵打的拉里流水的首相」一說，不脛而走。

　　拉里在唐寧街10號的大門外。

　　當2026年7月20日，倫敦夏日的周一來臨時，實際貓齡只有19歲半的拉里，92歲了。這天，耄耋的它將面對自己第七位主人——安迪•伯納姆（港譯：貝安德）。更有趣的是，拉里踱着貓步首次邁入三米高黑色雙開大門那天，撞上了有關中國——一個堅信「無論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國家的大新聞。而伯納姆閣下之所以能有今日，又與中國有關。

　　7月17日，在英國倫敦，伯納姆在工黨特別大會會場外鼓掌。（新華社）

　　更準確地說，是一家深圳公司幫他摸到了搭配白色襯線阿拉伯數字「10」的著名黃銅獅子頭扣門環。

　　在急速變化的英國政壇，現年56歲的伯納姆相當另類。他於2001年當選工黨下議院議員，2007年入替布朗內閣，曾出任文化、媒體、體育大臣以及衛生大臣。2011年拉里開始唐寧街10號生涯時，他則是在野黨的影子衛生大臣。

　　2017年5月，在接連兩次挑戰工黨領袖位置受挫後，他轉身下沉地方，出任首任大曼徹斯特市市長。在位期間，因聚焦公共交通公有化以及對抗倫敦精英的曼徹斯特主義，一躍成為軟性左翼代表人物。今年6月工黨地方選舉大敗，斯塔默被迫於6月22日辭職。聲望正隆的伯納姆重返下議院，進而在黨內推薦中獲得超過86%的支持率。

　　英國首相斯塔默6月22日宣布辭職。（新華社）

　　7月17日，伯納姆晉升工黨黨魁。三天後，他會遇到那隻老貓，並正式成為英國第58任首相。

　　真正令伯納姆博得選民好感和黨內支持的，是他在大曼徹斯特市力推的Bee Network， 即針對當地公共交通的蜜蜂網絡系統。甫一上任，他便利用《2017巴士服務法》賦予的權力，徹底扭轉40年前由撒切爾首相主導推動的國有事業私有化浪潮。

　　截自Bee Network官網

　　是時，為治癒高通脹、高失業、低增長所謂的「英國病」，鐵娘子短短幾年完成了包括能源、交通、汽車、公用事業以及住房領域在內的私有化改革。至1988年，27家大型國企70萬員工徹底轉型，涉及金額近600億英鎊。好處顯而易見，唐寧街10號的包袱明顯轉輕，財政赤字由虧轉盈；而弊端同樣直白，一方面製造業開始空心化，另一方面，獲得所有權的老闆們毫不猶豫削減了虧損項目，並且——加價！

　　數據顯示，至1995年，英國公交車票價10年內累計上漲60%至70%，首都倫敦整體公交車價格更上浮達119.8%。

　　伯納姆決定改變這一切。他先由地方聯合管理局和交通主管部門收回路權和定價權，再通過統一票務系統分段重新招標。

　　截自Bee Network官網

　　大曼徹斯特市，面積為英國全境的0.52%，相當於北京城六區、深圳的64%，較香港則大出15%。當地常住人口近300萬，佔全英的4.39%，相當於北京的一成三或香港的38%。至於經濟體量，其GDP為英國的4.1%。一般認為，該地區是僅次於倫敦的全英第二大都市區，不過更重要的一點，這裏是工黨的心臟票倉。事實上，一旦大曼有失，工黨勢必難以重返唐寧街。

　　伯納姆從這裏實施改革，的確有着精確的計算，而一句「北方不被遺忘」最終也為他贏得「北境之王」的綽號。

　　東方還有一句俗話，屁股指揮腦袋，在英國則被切換成「He who pays the piper calls the tune」，誰付錢給吹笛人誰就有權點曲子。很簡單的道理，若想穩住選民，就得讓他們直接看到實惠，而通勤票價是最直接的辦法。改革之前，大曼地區公交票價為2.8至5英鎊。自2023年9月後，單程巴士票價降至2英鎊封頂，服務於遊客的全天無限次巴士票價則是5.4至6英鎊。

　　不妨算筆經濟賬。曼徹斯特的人均每月可支配收入為2403鎊，北京是7424元人民幣（其中城區為8024元人民幣），深圳為7079元人民幣，香港為19500港元。這也意味着，名義上曼城人的月均可支配收入是北京的2.9倍、深圳的3.1倍和香港的1.1倍。但在改革前，僅一張巴士票價，曼城人卻達到了北京和深圳的近13倍，以及香港的5.5倍。現在經歷了「安迪式改革」，降價28.6%至60%，曼城人一張票錢相當於8.2分鐘的薪水，北京是2.5分鐘，香港是2.7分鐘。

　　無論如何，差距終歸縮小了。

　　英國的地方財政並不容富裕，總地方債近1220億英鎊，不少地區甚至已實質破產，需靠砍服務、賣資產續命。曼徹斯特的公交改革若想成功，自然不能只靠單一政府補貼。讓符合零碳排放且成本至少下降兩成的電動巴士取代傳統柴油巴士，成為唯一的選擇。

　　好吧，深圳的比亞迪可以登場了。

　　與伯納姆同齡的李柯，是比亞迪執行副總裁、歐洲首席執行官。當然，她還有一個更為人知的身份：王傳福的太太。作為公司全球化進程的統領，一個熱衷於在業餘時間學習拳擊的女性，她對域外目標市場的第一記刺拳，往往是自家的電動巴士。2011年她在美國加州已成功幹過一次，2013年來到現代拳擊的故鄉，如法炮製。兩年後的10月，中國最高領導人訪英，在倫敦與威廉王子和凱特王妃一起登上了B記電動大巴。

　　比亞迪執行副總裁、歐洲首席執行官李柯。

　　英國人素來擅長制定規則，進而獲得最大收益。之於拳擊運動，手套和每回合3分鐘就源於約翰牛的發明。李柯自然知曉英國人的遊戲方法——可以用你的東西，但必須有我一份。也是在2015年，比亞迪選擇與百年歷史的英國ADL公司簽訂戰略合作協議，中國人負責底盤和三電系統，ADL主抓組裝。

　　儘管倫敦的中國版電動雙層紅巴士得到不少喝采，但真正切入英國地方治理大局的，仍是伯納姆治下的曼徹斯特。這座老牌工業城市的市徽上有七隻黃黑條紋工蜂，源自1842年，象徵着自由貿易和全球化。對了，依據《南京條約》，同年香港島被割讓給英國而上海被迫對外通商。175年後，規則依舊適用，只是主客異位而已。

　　比亞迪純電動雙層公交車在山東港口煙台港，準備發往英國倫敦。（中國水運網）

　　以市場換技術，昔日的東方智慧英國人心知肚明拿來主義。在加拿大資本3.2億鎊拿下ADL全部股權後，該公司2022年起全力自研一體承載式平台。然而僅隔一年，藉助電動大巴獲得的市場信任溢價，比亞迪揭開了真實企圖：乘用車。從全年1158輛起步，到2025年的51422輛，今年上半年又賣出37800輛，預計全年將達到8萬輛。

　　自然不只比亞迪一家。

　　事實上，在剛剛過去的2026年上半年，中國累計汽車出口已達509.6萬輛，同比大升65.3%。成為全年出口千萬輛國家的目標近在眼前。巴西、俄羅斯、英國則是個中首選。說來，英國是全球首個年產及出口汽車破百萬輛的國家。當然，這已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目前，全英年產汽車不足80萬輛。不妨再給一個對照：過去6個月，奇瑞僅出口即達94.4萬輛，比亞迪則近80萬輛。

　　4月10日，在江蘇省連雲港港，滾裝輪停在泊位裝載出口汽車。（新華社）

　　狂飆背後，其實有兩個花絮耐人尋味。其一，上半年中國本土汽車市場大盤下滑了兩成；其二，中國汽車業仅今年前5個月就推出542款新車型，相當於每月108款每天3.6款，已與一日三餐同頻。而同期中國手機市場，新出機型157款，即每月31.4款或每天1款。

　　伯納姆估計還沒有收到上述信息，但他至少記得，黃黑色的中國電動大巴如同變形金剛中的大黃蜂一般，幫他賺到了巨大的民意，保送進了唐寧街10號。

　　當地時間2023年6月2日，時任大曼徹斯特市市長伯納姆接收比亞迪-亞歷山大·丹尼斯Enviro400EV零排放公交車。（Alexander Dennis官網）

　　有細心者注意到，伯納姆將成為126年來第三位摩羯座的英國首相，前兩位分別是一戰時期的勞合•喬治和二戰後的艾德禮。根據星象學家研究，這個星座的男士耐得住、熬得出，大體屬於結果至上的實用主義者。無論在曼徹斯特的改革，還是官方記載2018年唯一一次訪華歷程，似乎都說明了這點。

　　8年前，身為曼城市長的他參加天津夏季達沃斯，專程就中英在石墨烯產業合作進行了深入探討。之後，他專程飛了一次深圳，那裏有比亞迪，有優必選，還有曼城足球俱樂部在中國的第二個辦公室。據說，當時其對深圳的數字走廊和充電樁標準留下深刻印象。

　　當實用主義的摩羯座首相7月20號這天正式踏進唐寧街10號，他會做什麼？哼唱自己最喜歡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是大概率事件，但更重要的，還得盡快推進改革刺激英國經濟復蘇。想想，同屬一個星座的拉里貓，已經92歲了，着實未必想在有生之年再等來第八個主人。（北京 子瑜）

　　頂圖：當地時間2023年6月2日，時任大曼徹斯特市市長伯納姆接收比亞迪-亞歷山大·丹尼斯Enviro400EV零排放公交車。（Alexander Dennis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