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切斯特大學 金融科技及數據分析教授 梁港生

   韓國股市早前一度急跌超過一成，市場情緒瞬間崩潰。

   交易所隨即啟動程序化交易暫停機制，暫停部分程式交易數分鐘，希望為市場降溫。昔日由交易員大聲叫價的交易大堂，如今換成電腦演算法彼此廝殺；而最後按下「暫停鍵」的，仍然是另一套程式。新聞看似談的是韓國股市，其實談的是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當市場愈來愈理性，人類為什麼反而需要設計更多機制，去對抗這種理性？

   金融市場一直有一個美麗的神話，市場是理性的，價格反映所有資訊。每一位投資者都追求利益最大化，因此市場最後總會找到最合理的價格。這套理論，支撐了過去半個世紀現代金融學的發展，也孕育了無數數學模型、風險管理系統，以及今日橫行全球市場的演算法交易。

   然而，現實世界總喜歡嘲笑理論。1987年，美國股市「黑色星期一」暴跌超過兩成。事後不少研究發現，當時的程式交易策略，本來是為了降低風險，結果所有電腦在同一時間收到相同訊號，同一時間賣出股票，於是避險本身，反而變成了最大的風險。原本只是市場下跌，最後演變成市場踩踏。每一部電腦都做出了最理性的決定，而所有理性的決定加起來，卻製造了一場集體的不理性。

   這正是金融市場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一個人的理性，不等於一群人的理性。經濟學稱之為「合成謬誤」。一個人在劇院站起來，或許看得更清楚；但如果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每一個人的視線反而更差。銀行擠提如此，股市恐慌如此，甚至今天社交媒體上的輿論風暴，也往往遵循同一套邏輯。每一個人都只是根據眼前資訊作出最合理的選擇，但當所有人同時作出同一個選擇，整個系統便開始失控。

   今天，人類愈來愈相信人工智能，相信數據，相信模型，相信所有事情都可以交給程式處理。然而，每一次金融危機都提醒我們一件事情：任何模型，都只能計算已知；真正危險的，永遠是所有模型同時相信自己是對的。

   所以，韓國股市那短短幾分鐘的暫停，看似只是一次技術安排，卻像極了現代文明的一個縮影。當所有機器都在全速奔跑時，真正最理性的決定，也許不是跑得更快，而是有人願意按下那個不起眼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