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譚寶碩洞簫聲動,聞者不禁唱和。窗外香港都市繁華隱去,電影《笑傲江湖》情境浮現。
兼具國際都會與俠義江湖的傳奇,讓香港這座小城格外耐人尋味。而洞簫特有的音色古雅又現代,柔情亦豪情,與香港的萬千氣韻總能相宜。
譚寶碩是香港著名洞簫演奏家和制簫名家。上世紀80年代至今,從《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到《無間道》《金枝欲孽》……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香港電影和TVB劇集中,簫和笛大都由他演奏。他與簫為伴六十餘載,獨樹一幟。
「香港賦予創作者兼容並蓄理念和自由探索空間」
譚寶碩幼時隨母親生活在廣東,習字作畫學簫笛,成年後成為南簫繼承人。1978年,譚寶碩回到香港,加入香港中樂團。
「中樂團拓展了我的演奏範圍。參加大型交響樂演出、與東西方藝術家合作的經歷,開闊了我的音樂視野。」譚寶碩說。
彼時恰逢香港流行音樂和電影蓬勃發展期,特別是金庸等作家創作的武俠小說催生出大量武俠片,片中配樂喜用洞簫、笛子、二胡、古箏等民族樂器傳情達意。
譚寶碩說:「洞簫音色在淡泊中透着幾分俠義,有超越世俗的清越,也有觸及人心深處的沉厚,在影視配樂中頗受歡迎。」
譚寶碩開始涉足影視流行樂。進錄音棚要面對新的挑戰,有時甚至要根據畫面在錄製現場即興吹奏。
他說:「電影需要什麼情感和風格,你要當即交出相應的配樂,時長也要嚴絲合縫,需要靈活配合和大膽創新。」
他至今記得為電影《青蛇》配樂時的情景。那是一段纏綿悱惻的情感戲。為了激發譚寶碩吹奏出浪漫的情緒,作曲家黃霑甚至調暗錄音棚的燈光,投入地跳起舞來……
譚寶碩說:「香港這片土地,賦予創作者兼容並蓄的理念和自由探索的空間。」
他具有紮實的中國傳統音樂基礎,又與西方藝術交流互鑒,並參與市場導向的流行音樂製作,其演奏大膽糅合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元素,在繼承和創新中逐漸形成鮮明獨特的風格。
他為一部關於張大千的紀錄片譜寫的《望鄉》,以洞簫與大提琴中西合璧的二重奏,演繹出漂泊異鄉的畫家對故土深沉的思念;其作品《水中蓮與火中蓮》編曲更具新意:樂曲中段加入搖滾樂、電台廣播以及救護車鳴笛聲,表達現代城市的煩囂;尾段簫聲穿出,在豎琴的伴奏下回歸寧靜,象徵人在艱難困苦中涅槃新生。
「人生任何問題都能從中華文化中找到答案和指引」
譚寶碩的簫聲人文氣質濃郁,注重對思想和哲學的探求,頗具辨識度。
「我覺得音樂不單是美的表達,也不止於技巧的呈現。我的音樂路向是心靈探索。」他說,洞簫的演奏直接反映內心——由心而發氣,由氣到簫而生聲,所以習簫須修心。

7月24日,譚寶碩在工作室吹奏洞簫。新華社記者 朱煒 攝
在譚寶碩看來,從傳統文化中汲取養分,對學藝者來說是必由之路。就洞簫而言,古曲、民歌、戲曲、民間音樂等都是必修課。
他說:「人生的任何問題,都能從中華文化中找到答案和指引。」
四十年前,譚寶碩曾在洞簫練習中有所迷失,竟找不到標準的音色。一首古代禪詩觸動了他: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心地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讀罷,他心中豁然開朗。停步,轉身,低頭,反思。他先是中斷錯誤的練習,繼而重新開始基本功訓練,一切重新開始,終於回到正途。
廣東名曲《禪院鐘聲》,後經填詞成為失戀歌曲廣為傳唱。然而,譚寶碩吹奏多年,總覺得唱詞與樂曲中悲天憫人的情懷不甚契合。
在他一次演出後,《禪院鐘聲》曲作者崔蔚林先生的遺孀來到後台,向他細述此曲原委:那是在抗日戰爭的艱難歲月,廣州深圳相繼淪陷後,崔蔚林舉家逃難到香港,經過一座古廟時有感而發,記下的是民族遭受的辛酸苦難,還有內心深處的美好期盼……
譚寶碩深受觸動:「真正了解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方能明了曲中真意。」
「洞簫是一件直接展現中華民族精神的樂器」
上世紀80年代,考古學家在河南賈湖遺址發掘出一批來自八千年前的「骨笛」。
「先民取仙鶴尺骨鋸截鑽孔,修整為樂器以吐露心聲。它們便是豎笛或洞簫的祖型,其結構和發音原理都與今天的洞簫一致。」譚寶碩說,「中華文化藝術之源遠流長,骨笛是為力證。」
洞簫沒有任何附加零件,管內卻潛藏着豐富的表現力,極致簡樸卻能觸動心靈穿越古今,伴隨着中國人的悲憂喜樂,伴隨着江上清風山間明月,伴隨着詩詞歌賦文人雅集,代代相傳,綿綿不絕。
譚寶碩說:「洞簫也體現出中國文化中大道至簡、大音希聲、寧拙毋巧的審美情懷。」
作為制簫名家,他說,洞簫以竹製為正宗,竹子的振動里包容了剛與柔、松與緊、疏與密、虛與實等元素,因而賦予洞簫獨有的靈性。洞簫又可與各種樂器融洽和諧地合奏,詮釋古今中外不同音樂風格。
「洞簫是一件直接展現中華民族精神的樂器,蘊含着謙和、敦厚、優雅、溫潤、悲憫、剛直等優秀氣質和品格。」譚寶碩說,「它是陪伴我登臨世界舞台、撫慰萬千心靈的摯友,更是教誨我感悟中華文化、體驗人生修行的良師。」(新華社記者呂諾)
頂圖:7月24日,譚寶碩在工作室接受採訪。新華社記者 朱煒 攝
原題:簫中真意解語人——訪香港洞簫大師譚寶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