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敬中
2026年8月15日上午,隨着中國海傑航運(Sea Legend)旗下貨輪「迪拜塔」號從寧波舟山港啟航駛向歐洲,全球首條跨越北極的定期貨輪航線——「中歐北極快航」(CAX)正式拉開序幕。
「迪拜塔」號裝載了儲能櫃及儲能配件,動力電池,新能源汽車等高附加值熱敏貨物,貨源集中來自寧波、義烏等長三角製造業集群,精準匹配歐洲市場旺季出口交付需求。預計將在9月5日抵達英國菲力斯杜港,後依次停靠荷蘭鹿特丹、德國漢堡、波蘭格丁尼亞等北歐及波羅的海核心港口。
而隨着極地夏季黃金通航期的結束,該航線的末班船將於10月3日從中國發港。這條穿梭於高緯度冰原邊緣的「冰上絲綢之路」,不僅是一條將中歐海運航程縮短近半的商業捷徑,更是人類數百年來對抗嚴寒、探索地球極限的生存史詩。
一、北極航道的地理發現
人類對北極航道的渴望始於地理大發現時代,希望尋得一條無需繞行好望角或麥哲倫海峽直通東方的捷徑。隨着極地科考與大航海的發展,北極主要形成了三大航道路線:
• 東北航道(NSR):沿亞歐大陸北岸延伸(今俄羅斯稱「北方海航道」)。1596年荷蘭探險家巴倫支在探索此路線時被困冰封不幸遇難;直至1878–1879年,瑞典探險家諾登舍爾德乘坐「維加號」才首次完成全線通航。這是目前三條航道中海冰消融最快、商業化運營最成熟、最具備實用價值的路線。
• 西北航道(NWP):沿着北美洲北岸盤旋,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1845年英國富蘭克林探險隊在探索此航道時全軍覆沒;1903–1906年由挪威探險家阿蒙森首次打通。由於該航道島嶼密布、淺灘多且水流複雜,加之受加拿大與美國關於領海主權爭議及氣候條件限制,目前主要用於季節性特種運輸、科考與郵輪旅遊,大規模標準化商業貨運難度較大。
• 穿極航道(TSR):又叫中央航道,由冰島人提出的天才構想。路線設想從冰島北部港口出發,直接橫穿北極點水域到達白令海峽。相比傳統從北歐經地中海過蘇伊士運河的航線,它能節省約7000海里航程;更關鍵的是,穿極航道絕大部分途經國際公共水域,可避開沿岸國的領海管轄與高昂引航費。一旦藉助強力破冰船與遙感衛星監測實現通航,處於樞紐位置的冰島將成為最大受益國之一。早在2012年,中國「雪龍」號探索東北航道返航時,就曾沿穿極航道向北行駛至極點水域,採集到了寶貴的第一手數據。
二、東北航道:從科考探索到商業破冰
進入21世紀,隨着極地海冰消融加速與造船技術的提升,東北航道的商業與科研價值被重新激活:
• 2010年9月商業破冰:挪威航運及物流公司楚迪集團(Tschudi Group)的貨船從希爾克內斯啟航東行,僅用22天半就順利到達中國連雲港,完成了東北航道的首次現代商業運輸嘗試。
• 2012年科考探索:中國「雪龍」號破冰船首次對東北航道進行科考探索,收集了寶貴的水文、氣象和冰情數據,為後續中國商船提供了關鍵的極地航行經驗與參考。
• 2013年8月中國商船首航:中國遠洋集團旗下「永盛」輪成功完成對北極東北航道的首次商業探索;2015年7月,「永盛」輪再次往返東北航道,實現了雙向冰區通航,開啟了中國商船常態化探索極地航道的新篇章。當年我派導演郝莉跟拍了永盛號去程,在《北極,北極!》紀錄片第五集「航道破冰」有完整呈現。
三、現實算盤與地緣困境:時效、主權與西方巨頭的退場
使東北航道從「試航」邁向「常態化運營」的,是極地每年夏季(7月下旬至10月上旬)約80至100天的黃金通航期。海傑航運正是精準抓住了這一窗口期進行密集排班。然而,商船駛入這片冰川的同時,也駛入了地緣博弈的深水區。
1. 時效與成本的極致博弈:傳統中歐海運路線經由馬六甲海峽、印度洋和蘇伊士運河,全程約需要35至40天(若因紅海局勢繞行好望角則需近50天)。而海傑航運的北極快航從寧波至英國僅需約20天,大幅降低了時間成本、燃油消耗與碳排放。
2. 俄方的管控與收費:俄羅斯將「北方海航道」視為其國家交通命脈。外國船隻若想通行,必須提前申請許可,並根據實時冰情繳納高昂的氣象導航、海圖指導及核動力破冰船引航費用。
3. 地緣撕裂與西方退場:地緣政治因素(特別是俄烏衝突爆發後)是西方航司迴避北極航線的最關鍵原因。 隨着歐美對俄制裁全面加碼,西方主流航運公司不僅面臨合規與道德輿論壓力,更因西方保險機構(如倫敦保賠協會等)拒絕為途徑俄羅斯管轄水域的船隻提供擔保,導致其商業保險成本陡增乃至無法投保。加上極地生態極其脆弱、清污難度極大,西方巨頭紛紛選擇避開這條航線。這使得北極航道形成了西方航司退出、而新興市場與非西方航司積極填補的格局。
四、結語
從百年探險家們的生死豪賭,到東北航道的商業破冰,再到西北航道與穿極航道的遠景展望,北極航道的演變展示了人類技術突破、商業野心與全球地緣格局變化交織的深刻痕跡。
北極航道不僅是一條橫跨東西半球的極速航線,更是觀察全球貿易演變、基礎設施重組與高緯度地緣動態的一面鏡子。
(作者為中國出海企業協作聯盟執行理事長,聯合國未來地球計劃中國委員會委員,極地未來 Polar Hub 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