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陶溪川紅磚廠房,市集燈火次第亮起,光暈鋪滿街巷。走在陶溪川的市集裡,總能看見不少外國面孔守在攤位前,面前陳列着構思別致的陶瓷作品。平日裡,他們散落在城裡大大小小的作坊、工作室——揉泥修坯、蹲守窯爐。當地人早已習慣這些異國面孔,稱呼他們為「洋景漂」。
就在前幾天,「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全球首個以「瓷」為主題的世界遺產。消息傳回時,他們仍像往常一樣在這座城市安然生活創作,對於這份榮譽並不意外。從古時「工匠八方來」到今天各國創作者紮根,千年窯火從未斷過。他們,就是這份遺產的見證者。
一捧瓷泥:千年瓷路雙向交融
一件瓷器的起點,是溫潤細膩的瓷土;一座瓷都的吸引力,是泥與火跨越千年、從未中斷的文明交融史。
坐落於贛東北的景德鎮,因瓷享譽五洲,古時便流傳「本地居民二三成,外來客商七八分」的說法,這座城市的開放包容基因,早已刻進骨子裡。
昌江岸邊的三閭廟古碼頭,留存着古時瓷貨外運的完整印記。滿載青花、彩瓷的木船在此集結,經水路匯入長江、駛向海上絲路;亦有駝隊沿陸路向西遠銷中亞、歐洲,演繹着「器成天下走」的千年盛景。彼時,西域商人循着絲路奔赴瓷都,按照本地風俗樣式定製瓷器,陶瓷便成了東西方文明互通的重要載體。

三閭廟古碼頭
青花瓷是最動人的例證。來自伊朗的蘇麻離青料與景德鎮的高嶺土在窯火中相遇,淬鍊出那抹驚艷世界的東方藍白;這一審美漂洋過海抵達葡萄牙,與當地工藝融合,又衍生出獨特的「葡萄牙藍」瓷藝。
一器西去、一藝東回,瓷的流轉從未止步,這段跨越山海的雙向奔赴,早已把互通互鑒刻進城市基因,為海外創作者紮根創作鋪就厚重歷史底色。
一爐薪火:全鏈工序完備配套
深厚的歷史底蘊賦予瓷都獨特的精神引力,但想要讓天馬行空的藝術構想落地成型,離不開景德鎮獨一份完整貫通的制瓷產業體系。
漫步在景德鎮街巷,制瓷作坊隨處可見。從瓷土淘煉、泥釉調配,到塑形修坯、裝飾彩繪,再到入窯控溫、成品打磨,流傳千年的制瓷七十二道工序,在這裡依舊鮮活運轉。工序被精細拆分,每個環節都有浸淫數十年的專業匠人承接。創作者無需精通全套制瓷技藝,只需專注藝術構思,剩下的交給這座城市就好。陶瓷由此也成為跨越國界、門檻友好的創作媒介。
新加坡籍「洋景漂」林善春的工位上,擺滿了鏤空交錯的陶瓷作品。他以金屬網格為骨架,浸淋瓷漿後經高溫燒制,堅硬瓷體沿着網格輪廓凝固生長,將金屬線條的硬朗與陶瓷的溫潤融為一體。創作的難點在於控溫——瓷的燒成溫度高達1300攝氏度,而金屬絲在接近這個溫度時極易軟化變形,需反覆調配,精準控溫。

林善春與作品
他帶我們走進集體燒制工坊,巨大的窯爐赫然出現在眼前,敞開的窯門內部空間開闊,寬大的耐火板足以承載大體量實驗作品。一旁,他自主設計的澆築工具上,白胚網格剛浸過瓷漿,還泛着濕潤的痕跡。「這裡陶瓷創作的整個氛圍都太棒了,簡直是陶瓷藝術家的天堂。」
在景德鎮,大大小小的工作室、共享窯場隨處可見,從定製模具、澆築坯體到入窯燒制,整條鏈條都能找到協作匠人。
印度籍陶瓷藝術家Devesh Upadhyay的感受更為切膚。深耕陶瓷藝術十六載,他專注大型人物雕塑創作。但在印度本土,能夠容納完整大件作品的高溫窯爐十分稀缺,巨型塑像往往只能拆分燒制再拼接,作品整體線條與肌理難免割裂。而在景德鎮,大型軌道窯與寬敞窯倉讓宏大的雕塑可以整體入窯、一次燒成。那些在故土被擱置的構想,在這裡從草圖走進了現實。

Devesh Upadhyay與作品
完整貫通的產業鏈條,不只是一套工序、一眾工坊——它搭起了一座平台,讓每一個懷揣想法的創作者,都能在泥土與窯火中找到自己的回聲。
一城煙火:政策人文雙向賦能
成熟完備的制瓷產業鏈,掃清了「洋景漂」們藝術創作的現實阻礙;而持續推出的涉外扶持政策與城市骨子裡的包容,則成為他們長久駐留的理由。
眾多「洋景漂」以珠山區為中心散落紮根,陶陽里、三寶國際陶藝村、陶溪川、雕塑瓷廠連成一片獨特的藝術聚落。陶溪川國際工作室與景德鎮陶瓷大學駐留基地常年面向全球招募藝術創作者。入選者可免費使用創作空間、窯爐設備,專人對接本地匠人及原料商戶,解決溝通難題;部分短期駐留項目還報銷往返交通、發放耗材補貼,助力藝術家安心創作。
除了硬件與資金的支持,園區還常態化開展春秋大集、國際陶藝學會大會、陶瓷雙年展等交流活動,為海外創作者搭建穩定的展示、交流平台。國際陶藝大會可同期容納六十餘名外籍藝術家駐場創作,每年秋季大集能收到五百餘名全球陶藝家投稿。這樣的交流規模,在全球陶藝駐地中也十分罕見。
窯火不分國界,理想自有歸處。但真正讓「洋景漂」把「路過」變成「留守」的,遠不止這些制度保障,流淌在街頭巷尾的寬厚善意,才是讓異鄉人安心紮根的底色。
「行走在老廠、陶溪川街巷,許多人都會主動跟我『say hi』,這種近距離的親和力,是大城市很難體會到的。」在景德鎮生活36年的加拿大藝術家雷菲力如是說。早年他痴迷中國國畫、茶道文化,初次到訪時,景德鎮老舊廠區粗糙環境與精美青花瓷器的強烈反差,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三十多年間城市面貌幾經翻新,但本地居民待人熱忱的底色始終沒變,他感慨:「西方有句話,心之歸處便是家,景德鎮就是我的精神歸屬。」

雷菲力與作品
硬核產業為藝術鋪路,溫潤煙火為異鄉人心安家,一剛一柔,一硬一暖,便共同托舉起這座城市獨有的向心力。
一坯古藝:傳統+融合創意新生
當創作者紮下了根,當本土與異域的思維在同一間工坊里呼吸,窯火邊開始發生一些超出所有人預期的事情。
在景德鎮,手工制瓷早已融入普通人的日常。街巷工坊里,本土匠人日復一日重複着拉坯、利坯、繪瓷、燒窯的工序。對許多本地人來說,制瓷不只是營生,而是融入朝夕的生活方式,他們延續經典器型與傳統紋樣,用心守住先祖們留下來的珍貴制瓷技藝。
工坊的木案之上,陳列着一批燒制完成的陶瓷坯體,線條簡約、氣韻靈動,這是墨西哥籍瓷藝設計師Santiago Vega潛心創作的陶瓷燈具。擁有十餘年跨界手工經驗的他,在景德鎮找到了傳統與當代的交匯點。採訪間隙,他向我們展示自己的作品《Flower Lamp》。利用瓷土在不同厚度下的透光差異,以及高溫燒制中釉面自然流淌產生的形變,他研發出一系列兼具實用與美感的燈具作品。

Santiago Vega展示陶瓷作品
「景德鎮的匠人擁有極致精湛的技藝,外來創作者則能帶來全新的設計思路。」在他看來,本地匠人熟稔整套古法工序,創作路徑相對固定;而外來者的跨界視角,正好與之形成互補。傳統手工技藝為創新設計提供支撐,現代創意則為古老瓷藝注入活力。
守正方能固本,創新才可致遠。中外思想在此相遇,傳統與現代相互成就,讓延續千年的制瓷技藝,不斷生長出面向未來的全新可能。
日前,「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這份殊榮不只是一座城市的榮譽,更是千年瓷路文明雙向奔赴的最好印證,紮根於此的各國「洋景漂」,正是景德鎮全球吸引力最有力的見證者。
雷菲力坦言,能親眼見證景德鎮獲評世界遺產,是一份難得的幸運,這份榮譽實至名歸。「於我而言,文化遺產並非冰冷的古窯老廠房,而是容納多元創意、擁抱各國創作者的鮮活社區。」美國陶藝創作者Brian Kakas則從專業角度評價,千年間景德鎮持續為全球陶瓷提供工藝、材料、審美參考,如今列入世界遺產,能讓全世界重新審視手工創作的價值。
一窯煙火,連通古今,也牽起世界。千年前瓷器順着絲路走向四海,如今各國匠人奔赴瓷都共赴熱愛。傳統在這裡紮根,創意在這裡生長,窯火歲歲不息,文明交流的故事,還將一直續寫下去。(記者 郭美勤 黃凌媛 實習生 丁亞甜)
頂圖:陶溪川歷史文化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