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潯古鎮。圖/張士鋒/維基
江南水鄉古鎮聯合申遺工作開啟了三年之後,經國家文物局同意,無錫惠山古鎮正式加入了申遺行列。
至此,申遺的江南水鄉古鎮達到了14個,包括蘇州的周莊鎮、甪直鎮、同里鎮、千燈鎮、沙溪鎮、錦溪鎮、震澤鎮、黎里鎮、鳳凰鎮,無錫的惠山鎮,浙江嘉興烏鎮、西塘鎮,湖州新市鎮、南潯鎮。

周莊古鎮。圖/Gisling
去年,可可西里和鼓浪嶼申遺成功,我國擁有的世界遺產達到了52項,名列世界第二位。江南水鄉,會是下一個嗎?
上海作家金宇澄曾對媒體說,他賴以成名的上海故事,其實並非源于上海,而是源于祖籍地——江南小鎮黎里。“我家現在也只剩那個做蝦圓的石臼,一塊兩面刻蝙蝠的繞線板是黎里鎮的東西。但我還是覺得,事事都因這地方而起。”
這一番話,仿佛是個隱喻。無論上海如何體現了中國的現代性,故事的起源,仍是古意的江南。

黎里古鎮。
當我們在談論“江南”,我們在談論什麼?
江南,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概念。氣象學者覺得,夏初時節,凡是綿綿梅雨覆蓋的地區,就可算作江南,包括江淮和漢水流域;按自然地理划分,江南僅指江南丘陵區,也就是湘江、贛江中上游,連三大著名湖泊都不算在內;而歷史地理學者覺得,江南是一個演變的區域,這演變是個不斷濃縮的過程,隨着歷史的推移,江南越來越集中到今日的江浙地區,太湖和西湖周邊……
誰都無法定義江南,但當我們談起江南,人們腦中就立馬有個意象:小橋流水,煙雨畫船。此時,江南變成了專有名詞,是一個文化符號。

吳冠中筆下的蘇州水街。
春雨和杏花是江南的,初雪搭配湖泊也是江南的,方文山的歌詞“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也是江南的。
文人們都偏愛江南的意象。“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又或是西湖盛景“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文風如舊,波紋如綾”,詩詞的描寫承載着文人對江南的憧憬。江南富庶繁華,卻也詩意溫婉,有亭台樓榭,亦有詩詞歌舞。
江南或許就是古代人的“香格里拉”,卻又比香格里拉多了一點入世的味道,畢竟有酒家女的“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還有“堆金積玉地,溫柔富貴鄉”。

清初畫家王翬作品《杏花春雨江南》。
這樣的江南,有一種偏安的氣質:如果說北方金戈戎馬,江南就是巷陌和流水。當北方游牧民族揮师南下,南宋曾退縮到江南之地,江南成了中原文明的避難之所。
但這個“偏安”的宋朝,卻是古代中國最適合文人生存的年代。民間一直流傳着“宋朝不殺士大夫”的說法,雖然並不屬實,但天水一朝開啟了“文官治國”時代,門閥制度消亡,窮人亦可以通過科舉踏入仕途。
由是開始,中國古代的經濟發展與文化成就,在宋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陳寅恪先生甚至認為,後面的王朝都不如宋代之文化發達:“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後漸衰微,終必復振。”

同里古鎮。圖/Gisling
復振必在當代。昔日的小漁村、現在的國際都市上海,聲名早已遠超江南。在現在的長三角城市,人們不僅可以與古人欣賞一樣的江南煙雨,還可以擁有最現代化的移動互聯網生活。這個“新江南”來自歷史,又超越了歷史。
自古至今,江南不僅僅是一個地域或事實的集合,更是一個觀念的化身,一種生活方式的延續。

千燈古鎮,顧炎武故居——顧園。圖/Gisling
江南是中國生活美學的文本
宋代的都市與宋代以前的都市完全不一樣。
《妖貓傳》上映以後,許多人追慕唐代長安如夢如幻般的繁華,但那種繁華是按照大規模的計划精心建造起來的,不是一種自發秩序。
李白有詩曰:“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京城的夜色那麼好,但長安的街上只有滿地月光。因為坊市制與宵禁制,平民百姓晚上既沒有夜市可以逛,也不能出門賞月,只能窩在家里洗衣服。

中晚唐的都市,坊市制開始動搖。圖/電影《妖貓傳》
由唐入宋,坊市制徹底瓦解,中國人終于可以在月色宜人的夜晚出門散個步,或者去夜市里吃個宵夜,甚至在大清早天蒙蒙亮的時候去野市上買一把最新鮮的蔬菜。歷史學家堀敏一有個說法很對,宋代的都市已經和今天的都市非常相似。
杜牧能夠寫下“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與杜甫詩中的憂國憂民截然不同,是因為他生活在經濟發達的一線城市、柔情似水的江南水鄉。

乘船游覽西湖,在宋代便是一種相當平民化的生活方式。圖/Greudin
在宋代以前,中國人去長安、去洛陽謀生,追求的多半是政治理想,唯有當“江南”被宋人重新定義以後,中國人的生命便打開了另一個格局——大隱隱于市,人們可以在鬧市里過一過小日子,吟詩作對,逛街購物,假日出游,自由自在。
到明代末年,江南的旅游活動與消費文化已經十分發達。市面上的游記非常之多,堪比今天的《Lonely Planet》,人人都買到並按圖索驥,來一場江南古鎮游。王思任(1575—1646)讀到張肅之《台游草》,“遂投袂而起,屐及于窒皇,裝及于寢門之外,舟及于五云之滸”,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從晚唐江南,到宋代江南,再到明清江南,中國人只有在江南才能超越生存的政治,擁有了一種後來叫做“生活方式”的生活美學。

同里古鎮的臨街店鋪。圖/Gisling
現代以後,比江南城市更發達的地方所在多有,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早已十分多元和自由。但只有在江南水鄉這個地方,四季分明才是一件充滿了詩意和生活氣息的事,它來自于晚唐以來中國文人對江南的歌詠,更植根于千百年來中國人在這個地方種下的生活美學。
蘇軾說,“春到江南花自開”,人到江南自然就會懂得生活。移動支付興起于江南,與那個一千年前賦予中國人城市生活的古老江南,遙相呼應。
如果說“江南”是中國生活美學的文本,新時代的“新江南”則是中國人對這個美學文本的全新演繹和未來規划。文/鶴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