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昆明還在乍暖還寒里蜷着。與異地相逢的老友相聚，一起動了繼續南下的念頭。說走就走，一輛車，三個人，沿着昆磨高速南行，朝着太陽的方向，去往春天的深處。  

　第一站是彌勒。這是一個並非緣自西天彌勒、卻有一座巨型彌勒佛造像的小城。車窗外閃過成片的葡萄園，冬天裡只剩枯藤，但能想見夏日的濃蔭。被譽為「東方摩洛哥」的東風韻「魔幻城堡」，雖因車輛擁堵未能一賭風采，但房間裡的溫泉私湯和整潔暢亮的城容城貌，還是留下些許美好的印象。

　次日南行，到了普者黑。這名字怪得不像地名，念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音韻美。我們租了柳葉船，在喀斯特峰林間緩緩穿行。水是靜的，山也無語，只有船槳划動的聲響，還有湖面漾開的一圈圈漣漪。船夫是個黝黑的中年漢子，指着遠處說：「你們來早了，要是荷花盛開的季節，滿湖都是粉的白的，船從花間過，香得人頭暈。」望着空蕩蕩的水面，想象六月的光景，忽然覺得，有些風景，錯過了反而更讓人惦記。

元陽梯田

　抵達元陽梯田時，臨近中午。陽光直直地照着，水田裡波光晃眼，像無數面依次疊起的鏡子。少了晨昏的柔光，梯田反倒顯出另一種坦蕩——層層疊疊從山腳鋪到山頂，什麼也不遮掩，毫無半點修飾。我心有所悟：「這是大地的台階。」人一輩子不也如此？我似乎為唐代詩人王之渙《登鸛雀樓》那「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名句，尋覓到解讀的密碼。

　進入西雙版納，熱氣撲面而來。棕櫚、椰樹生機勃發，各色鮮花成簇盛開。朋友介紹，西雙版納的春日，是一場視覺與味覺的雙重盛宴。   

　來到居所，偶遇一位專為負責我等遊覽的儒雅女士，竟然是南開學妹。他四年前從京城來此，之前是港交所駐京的高管。我們同出南開，並無交集，卻在版納相逢，堪稱緣分。她衣着簡潔得體，舉止大方，不露圭角。問她怎麼來到這裏，她只說：「這裏更適合我。」

　在學妹的推薦和引領下，我們前往一個「百分之九十九的當地人也未必知道的」地方。  

　車子離開主幹道，拐進橄欖壩深處。路越來越窄，兩邊是望不透的綠。忽然豁然開朗，三個村子靜靜臥在壩子裡——曼空岱、曼巒站、曼空邁，當地人合稱「三曼」。  

　曼空岱的寨口，一棵大榕樹把影子鋪了半畝地。寨子裡，除了幾聲雞鳴，靜得出奇，偶爾可遇到三兩個遊人。據說，這村子已有三百多年歷史。

傣樓

　我們沿着整潔的村路往裡走，兩邊的傣樓高高低低，有的老得木頭髮黑，簷角長着瓦松；有的新翻修過，欄杆還泛着木料的本色。不同時代的傣樓，依次折射出歲月更替的民族風采。寨子中，有手工造紙的老漢，有做陶的婦人，也有製作傣家糯米餅的夫妻…

　再往前走，有新一些的傣樓，水泥打底，頂上仍是歇山式的瓦簷。樓下停着摩托車和轎車，樓上晾着花筒裙。時光交替，沒有斷裂，如同祖孫兩代並排相向曬太陽。  

　曼巒站不一樣。這裏的傣樓更齊整，院子也大些。有幾戶把圍牆拆了，改成小賣部或水果攤，遊客不多，夠他們慢悠悠地招呼。學妹指着遠處一片林子說，先去那邊看看。

　那是村子盡頭的橡膠林。一棵棵橡膠樹整齊排列，樹幹上掛着一隻只盛膠的碗，留着一道道斜斜的割膠痕，像歲月留下的年輪。我伸手摸了摸那乾涸的乳膠，黏黏的，帶着橡樹的味道。學妹說：「這些樹已割過一茬，現在老了，等待恢復。但林子還在，村民沒事就來這裏轉轉。」林子很靜，偶爾有鳥叫，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點。我在一棵老樹前站了很久，心想，這一棵棵橡樹屢經多少歲月，才長成這片林？為人類造福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從橡膠林出來，路過村裡的游泳池。水藍得不真實，池邊的三角梅在怒放，旁邊還有一片人造的白沙灘。再遠處，是綠樹婆娑中若隱若現的佛塔。老友道：「有機會在這裏住上幾日。」   

　午餐前，學妹說，帶你們去喝杯當地的咖啡吧。那是一座傣寨旁不大的咖啡屋。推門進去，滿屋都是咖啡豆的焦香。女老闆三十來歲，據說，她是按傣家習俗招的上門女婿，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一家人左屋右店，閒適地廝守着這片寨子。

　我捧着杯子，窗外綠影婆娑，傣樓與傣廟交相輝映…我看看學妹，又看了看咖啡館的女主人。  

　午飯安排在曼巒站，那是唯一可以對外接待的人家。主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話不多，問一句說一句。沒有菜單，沒有價錢，她做什麼，我們吃什麼。據說，她家不是每天都接待客人，接不接待全看心情。看來，我們還算幸運。

　我們的住處，被安排在一處公寓樓的最高層。雖屬版納市區，卻也十分清靜。尤值夜深人靜，尚能聽到遠處山中不時傳來的野象吼聲，為這座城市增添了幾分神秘的伴奏。

　離開景洪，三個多小時後，飛機落在北京。舷窗外是另一片夜色，燈火更密，寒風尚冷。我裹緊外套，隨着人流往外走。腳下是堅硬的水泥地，心裡卻還晃着那片橡膠林和那迴響的野象吼聲。  

　普者黑船夫說的荷花，終究沒看到。元陽梯田最美的晨昏，也錯過了。三曼村那個咖啡館女老闆，我們未及交談；那頓午飯，也只吃得比較倉促。  

　可有些錯過，恰恰是另一種得到。  

　就像學妹，從港交所的高管，變成版納的普通一員。外人看是放下，她自己知道，是抵達「適合」自己的新去處。  

　是啊，人這一輩子，不過是不斷出發，不斷抵達。而最難得的，是無論走到哪裏，眼裡都是花團錦簇、藍天白雲，心裡都有一片橡膠林——不聲不響，卻根深葉茂。（王樹成）

　頂圖：彌勒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