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華總商會永遠榮譽會長 謝湧海
當全球目光聚焦於美以伊戰場的緊張局勢時,伊朗外長關於使用人民幣結算的油貨輪准許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聲明,被很多人忽視了。該聲明並非僅僅是戰術層面的談判籌碼,而是深刻反映了全球經濟秩序中,貨幣權力結構的潛在轉變,直接挑戰了美元在國際貿易,特別是石油交易中的主導地位,從而觸及美國全球霸權的雙核心支柱。
美元霸權與美國軍事霸權之間存在着緊密的共生關係。美元作為全球主要儲備貨幣和國際貿易、大宗商品交易媒介的地位,極大地降低了美國的融資成本,增強了其經濟彈性。特別是美國長期利用美元鑄幣稅為美軍全球部署軍力提供了財政基礎。反過來,美國的軍事優勢,特別是其海軍對關鍵海上通道和要塞的控制能力,又維護了美元霸權的穩定性與磁性。兩者相互強化,構成了美國全球霸權的基石。
歷史表明,美國軍事挫折往往伴隨美元貨幣地位的削弱。越南戰爭是一個經典例證。那場漫長而代價高昂的戰爭,不僅消耗了美國的大量財富,更關鍵的是它加劇了財政赤字和通脹壓力,最終迫使尼克松政府在1971年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鈎,終結了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的美元金本位制。越戰被廣泛視為美元跌落「黃金美元」神壇的催化劑。
當前,若美國與伊朗的緊張關係升級為直接的、大規模的軍事衝突,特別是按特朗普計劃,派譴5000名美國海軍陸戰隊赴伊朗本土登陸作戰的話,其潛在後果可能與越戰有可比之處。回看當年,越戰初期,美國只是向南越派出少量軍事顧問,隨着戰事發展,後改為增派海軍陸戰隊豋陸參戰,再後來升級為空軍大轟炸,最後演變成派譴大量地面部隊全面入侵,結果以失敗告終。今日之伊朗並非越南、伊拉克或阿富汗,其地緣廣闊,地形複雜、軍事實力強勁、民族凝聚力高。如果美國選擇一場高強度的地面入侵很可能陷入持久的消耗戰,導致巨大的人員傷亡、財政透支和國際輿論壓力。軍事上跳入戰爭泥潭也必將衝擊全球資本市場對美元的信心。投資者會擔憂美國為戰爭融資會推高通貨膨脹,引發債務危機,造成美股、美債、美匯齊跌。而一旦戰爭對霍爾木茲海峽周邊航運設施和輸油管道造成破壞的話,會進一步衝擊全球石油供應,推高油價,並可能出現類似上世紀70年代的全球經濟滯脹。
由此可見,伊朗政府推動石油貿易去美元化(例如擴大人民幣、歐元或其他貨幣結算),即使是在局部或特定渠道實現,也將實質性地侵蝕石油美元體系,此消彼長之下,美元的剛性需求勢必減弱。
因此,伊朗將人民幣結算與海峽通行權掛鈎,是具有戰略意義的金融外交。它利用了美國潛在的戰略弱點,即軍事冒險可能付出的巨大經濟代價。這不僅僅是關於幾船石油的支付方式,而是嘗試在美元主導的體系中撬開一道縫隙,鼓勵其他貿易方考慮多元化的貨幣選擇。對於中國而言,這有助於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尤其是在大宗商品領域,但過程必然是漸進且充滿挑戰的。對於美國來說,這敲響了警鐘:美整體軍事力量雖仍可世界稱霸,但其用於維護單極貨幣秩序的成本正變得越來越高昂,且可能引發反噬。世界可能正處在一個拐點,軍事衝突的陰影加速了人們對替代性金融架構的探索。美元霸權的未來,或許不再僅僅由華爾街或美聯儲決定,也將取決於波斯灣的地緣政治走勢以及大國在戰爭與和平之間的抉擇。一場新的「伊朗戰爭」若爆發,其經濟後果可能遠超戰場範圍,或將重塑延續了數十年的美元本位制,其影響之深遠,堪比越南戰爭對金本位的終結。歷史雖不會簡單重複,但其中的邏輯脈絡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