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
中學文憑試的筆試下周三(4月8日)開考,逾5萬名考生步入最後備戰階段。學友社最新調查顯示,今年考生整體壓力平均分由去年的6.9分升至7.1分(滿分為10),連續3年獲得升幅。「自我期望」及「往後出路」成為考生的主要壓力來源,影響程度達7.5分及7.4分(滿分為10)。與此同時,逾六成半考生容易受情緒波動,超過八成感到身心疲累。更令人憂慮的是,過去五年已有超過130名學童輕生。這組數字背後,是無數年輕人在人生關口前的焦慮與掙紮,各界需進一步正視壓力源頭。
考生壓力指數持續攀升,與社會環境變化密切相關。學友社調查指出,文憑試考生人數及大學聯招報名人數雙雙上升,直接加劇了競爭氛圍。今年考生對取得21分(穩入八大的成績)的預期為27%,與去年的21%相比大幅提高,反映考生在不知不覺間將「入大學」與「特定分數」劃上等號。然而,現實中大學學額並非與考生人數同步增長,令不少考生感到「高分才安全」的無形壓力。值得關注的是,英文科連續多年成為壓力最高的學科,既源於其考卷數量最多、應考時間最密集,亦與近年內地轉校生增加、部分學生英語基礎相對薄弱有關。種種因素疊加,形成了一道不易跨越的壓力線。
兩大壓力源頭
拆解考生壓力,有兩大深層心理及社會因素值得留意。
其一是「未知的恐懼」。正如心理學家所言,人類最古老的恐懼,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考生而言,這種「未知」有着更為特殊的重量。過去十五年——從幼稚園、小學到中學——他們的人生路徑幾乎都是由家人、學校、社會預先鋪設好的:幾歲要學什麼、什麼時候要考試、考到什麼分數才算合格,一切都有明確的軌跡可循。他們習慣了沿着這條軌道前行,習慣了有人告訴他們下一步該怎麼走。然而,文憑試卻是一道分水嶺:考完之後,要讀什麼科、走什麼路、做什麼人,忽然之間全都要自己決定。這種「突然要自己扛起人生」的轉變,對一直生活在軌道上的年輕人而言,本身就是巨大的壓力源。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擔心:如果考不好,過去十五年的努力是不是就白費了?那些熬夜溫習的日子、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目光、那些花費了無數心血的課業,會不會因為一張成績單而化為烏有?這種「一試定生死」的焦慮,將「未知」的恐懼推向了極致。於是,考生們不斷地做past paper、參加mock exam,反覆操練,試圖用「已知」來對抗「未知」——既然不知道真正的試題會出什麼,那就把歷年題目全部做熟;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夠不夠,那就用模擬考試來驗證。然而,這種「用行動對抗恐懼」的應對方式,往往適得其反。做得愈多,愈發現自己還有不懂的地方;考得愈多,愈發現分數不穩定;準備得愈久,愈害怕真正上場時「讀過的剛好沒考,考到的剛好沒讀」。這種「未知—焦慮—操練—更焦慮」的循環,讓壓力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
其二是「鏡中自我」的社會效應。「鏡中我」(Looking-glass self)理論,揭示了自我認知形成的三個環節:首先,我們想像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其次,我們想像他人對這個形象會作出怎樣的評價;最後,我們根據這些想像的評價產生自我感受——或自豪,或羞恥,或焦慮。換言之,我們如何看待自己,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以為」別人如何看待我們。
將這套理論套用在考生身上,便不難理解為何「自我期望」會成為壓力之源。考生會想像「在父母眼中,我應該是怎樣的人」——是勤奮上進的乖孩子,還是令人失望的「失手者」?他們會想像「在老師眼中,我應該是怎樣的學生」——是值得栽培的明日之星,還是平平無奇的過客?他們更會想像「在同學眼中,我應該是怎樣的存在」——是受人羨慕的學霸,還是被人比下去的輸家?當這些想像中的評價被內化為自我要求,考生便會不自覺地給自己設定一個「理想形象」:我必須考到某個分數,否則就會讓所有人失望;我必須表現出色,否則就會被看不起。這種「透過他人眼光看自己」的過程,若缺乏客觀認知,便容易形成扭曲的自我形象——網上的一句「今年題目好難」,可能被解讀為「我一定考不好」;流傳的「高分預測」,可能被當作入學的門檻標準。考生愈是渴望達到那個想像中的「理想我」,便愈是害怕達不到,壓力自然愈滾愈大。
文憑試是人生一站,而非全部。願每一位考生都能輕裝上陣,從容應考,在試場上發揮應有水準。更願社會各界攜手,讓他們知道:無論成績如何,都有人關心,都有出路,都值得被愛。(香港中通社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