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盈出生5個月前,一個叫宋世雄的43歲中國內地男子來到香港,每日夜晚遊走於九龍塘廣播道。這是第二次了,為了世界盃足球賽。
「史上最貴最長世界盃!」「中國人對世界盃意興闌珊!」包括此前「CCTV阻止國際足聯的貪婪!」,儘管距北京時間6月12日凌晨3點已進入倒計時,但這個星球上的第一運動,在它昔日最大單一收視地似乎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冷落。
後全球化時代首次足球世界盃,的確與以往不同。相較於38歲的梅西、41歲的C羅,哪怕還只有27歲的姆巴佩,外界更關切伊朗隊的待遇——幸好以色列隊未能獲得入場券。至於和揭幕戰正好撞時的SpaceX上市事件,更是吸足了眼球。
所謂股市「世界盃魔咒」理論,也再次走紅。從1994年到2022年的八屆世界盃,全球主要股市平均回報-0.16%至0.04%,即可以忽略不計。而A股市場,則有大跌18.25%、整體下跌概率高達62.5%。
現在,所有人都擔心大事不妙。事實上,6月5日、6月8日全球資本市場的「黑色星期五」和「黑色星期一」,已令投資者們有理由相信未來41天將血雨腥風。
足球世界盃究竟意味什麼?一個好問題。對於純粹的球迷而言,其以4年為分割線,象徵着人生的刻尺。草皮的色澤與條紋,球星的髮型,球場上空藍色的飽和程度,一一都能迅速對應某個年齡。但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世界盃從來不只是足球。
就像1982年6月,當宋世雄每日夜間去香港TVB配解說、錄專題,再於次日清晨通過啟德機場人肉快遞錄像方式寄回北京,就代表着中國中央電視台首次通過亞太廣播聯盟聯合購買了報道權,終於可以正規體面地與十幾個亞洲同行共享信號源。當然,同樣代表着中國人首次為報道足球世界盃花了5萬美元;也代表了直到此時北京仍未建立國際衛星上行/回傳鏈路,錄像帶Physically得從香港空運抵京。
其實,這已是走出關鍵一小步後宋世雄享受到的成果了。
1978年6月26日,阿根廷紀念碑體育場,中央電視台史無前例錄播了足球世界盃決賽。是時,中國還未恢復國際足聯合法席位,自然無權(或者也無錢)正式介入。而香港,恰是内地唯一有影響力,且唯一能接觸到國際廣播衛星公共信號和國際電視信號環境的所在。結果,在廣電總局、郵電部、外交部的跨部門聯動下,一方面是將電視轉播信號經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接力至東方,一方面又通過香港作為前線監測站,在一間未知名酒店改造的臨時工作間中確認信號、同步對鍾,並對着監視器進行解說。
再注意幾個細節:節目播出時沒有廣告干擾,因為要至9個月後央視才會播出第一條廣告。當時中國的電視普及率每百戶為13.8%,農村地區每千戶未必有一台9寸黑白電視。那一年,中國的GDP為3645.2億人民幣,若按照2025年官方統計,尚落後北京亦莊經濟開發區(4012.1億)9.15%,或僅相當於深圳南山區(1.01萬億)的36%。
對了,就在宋完成足球世界盃的處女解說前一個月,50歲的美國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布熱津斯基來到北京,轉交卡特總統的口信。當年12月16日,中美正式發布建交公報。兩天後,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某種程度上,央視的破天荒正是急於打開國門、擁抱世界的中國發出的第一個明確信號,以足球的名義。
頗有意味的是,布熱津斯基隨行還攜帶了特殊禮物,裝在有機玻璃材質透明立方體容器中,那是一克月球岩石標本。而42年後,嫦娥五號從月球上則一次性帶回了1.75公斤月壤和月岩。
作為中國體育解說界的泰斗人物,宋世雄之於足球世界盃,自然也會包括外圍賽。比如1985年5月19日飄着小雨的晚上,中國男子國家足球隊在北京工人體育場對陣香港足球隊。全場21比7的懸殊射門次数,结果却是1比2的比分,「打平即出線」夢魘從此開始發威。而後者在60分鐘打進制勝球的顧錦輝,曾效力於荃灣的足球會,那裏,也是香港首位女航天員黎家盈的出生地。
還有一個巧合。註定被記入歷史的這場比賽結束後8天,中英高級官員在北京交換文書並於當日生效,香港回歸正式進入12年過渡期。
可以說,無論是世界盃還是中國足球,香港始終扮演着獨特的角色。灣仔有一條全長1.7公里著名的骆克道,得名於19世紀後期香港輔政司。1886年成立的香港足球會系亞洲最古老足球會,較中國內地類似組織早了37年,骆克是該組織的首任會長。1911年,近代首屆全運會上,香港男子足球隊奪得冠軍。至1936年,中國體育代表團參加柏林奧運會,其中男子足球隊22名隊員中15位來自香港,佔比近七成。
更有趣的是,搭載該代表團的綠伯爵號遊輪曾於1930年同樣搭載法國隊、比利時隊、羅馬尼亞隊,橫跨大西洋參加在烏拉圭舉辦的首屆足球世界盃。同船的還有一位關鍵人物——儒勒·雷米特,鼎鼎有名的雷米特金盃就裝在他的行李箱裏。
從上世紀初首位華人球王李惠堂,到1960年就加盟英甲成就足球留洋第一人的張子岱,從1978年幫助內地打開轉播世界盃賽事大門,到2001年周星馳奉上本土年度電影票房亞軍《少林足球》,Football is never just a game, 足球從來不只是遊戲。
而最新例證來自一則笑談:中國人可能永遠奪不了大力神盃,但中國人可以批發大力神盃。
東莞瑋光,一家港資背景,1994年接觸足球世界盃衍生品訂單市場的禮品公司。自2022年卡塔爾開始,該公司就拿到了連續三屆大力神盃紀念版產品全球銷售的國際足聯獨家授權。所以,此刻的東莞不單是製造本屆世界盃專用足球「三重浪」,連冠軍獎盃也被包圓。
這,或許又應了另一句話——踢足球我不行,搞製造你不行!
以規模論,年營收4000萬美元的瑋光肯定不屬於大廠序列,甚至其港資身份也像是為了生意便利而存在。然而香港的作用就擺在那裏:國際接單窗口,普通法法律合同主體,國際足聯更容易接受的談判對象,以及外匯貿易架構的落腳地。
瑋光並沒有在港股上市的記錄,不過,聯想、海信、蒙牛,重度參與本屆世界盃贊助的中國企業均在港交所掛牌。6月11日當天,恒生指數挫0.65%至24249.79點,而海信家電(0921.HK)卻全日勁升8.15%走出獨立行情。
說回黎家盈吧,她而今也到了宋世雄當初的年齡。此時此刻,她正在天上。同一星空下,天宮±41.47°正弦波軌道每天都會從墨西哥城頭上空395公里處刷過至少15次。據說,黎家盈的前輩航天員2年前曾在天宮上用平板電腦觀看過巴黎奧運會。數小時後,就在貝利最後一舞和馬勒當拿世紀進球的地方,就在第三次舉辦足球世界盃的阿茲特克體育場,她也有機會了。這一次,信號不再是「截」來的,而是天鏈中繼衛星正宗的中國自主鏈路。
工作繁忙之餘,消遣一下。挺好的。
北京 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