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十五歲,決賽那晚蒙着毯子看電視,音量擰到最低,怕吵醒外公。巴西對法國。我等着看羅納爾多封神。
結果他像丟了魂一樣在場上走。不是跑,是走。齊達內頂進第二個頭球的時候,外公推門進來了。他沒罵我,畢竟也是球迷,看了眼屏幕,說了句「巴西今天不對勁」,去廚房倒了杯水。
那杯水的聲音我記到現在。

後來才知道那晚的羅納爾多賽前痙攣,到現在都沒人說得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個二十二歲的天才,在最重要的一場比賽里,活生生變成了一個謎。而我一個南方小城的中學生,因為這個謎,跟巴西綁在了一起。
說來也怪,同時我又喜歡上了英格蘭。可能因為碧咸姆。98年英格蘭對阿根廷,他被西蒙尼撞倒,腿勾了一下,紅牌。二十出頭的金發男孩走下場,全場噓聲鋪天蓋地。十五歲的我覺得他好可憐,一個年輕人犯了個錯,全世界都不原諒他。這種同情後來變成了執念——我想看他贏。
2001年我大一,同學們里三層外三層,將學校食堂的那個電視圍得水洩不通。英格蘭對希臘,傷停補時,碧咸姆任意球。那個弧線不是什麼精彩的回憶,是刻在骨頭裏的。球繞過人牆,進了。他滑跪仰天長嘯,整棟食堂都在喊。

轉過年來世界盃,決賽,羅納爾多獨進兩球,巴西贏了德國。98年那個夢遊的人,四年之後帶着所有質疑和傷病,把噩夢燒乾淨了。我看他慶祝的時候哭了。不是激動,是堵。一個人被打倒之後重新站起來,你看着看着就說不出話了。
而那屆最忘不掉的是阿根廷被淘汰那天。巴蒂三十二歲,打封閉上場,最後一屆世界盃。阿根廷小組出局,他蹲在草地上雙手捂臉,肩膀一抖一抖。我上鋪的哥們是阿根廷鐵粉,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沒說話。
2006年我搬到了深圳迎賓樓的報社公寓,夏夜格外寂寥。那年英格蘭又倒在了點球上,碧咸姆受傷下場,坐在替補席上捂着臉哭。他已經不是那個金發男孩了,我也不是那個蒙着毯子看電視的孩子了。意大利最後奪冠,齊達內頭頂馬特拉齊紅牌下場,走過大力神杯,低着頭沒看它一眼。卡納瓦羅舉杯的時候我想起98年的羅納爾多——天堂和地獄之間,原來只隔一屆世界盃。那年我二十三,青春,拮據,第一次覺得長大不像小時候想的那麼好。

2014年巴西世界盃,我三十歲,有了孩子和房貸。那屆看了不超過五場,不是不想,是累。但半決賽沒錯過——巴西對德國,1比7。穆勒進第一個時我還覺得正常,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時我站在客廳里,嘴張着發不出聲。大衛·路易斯抱着獎盃模型哭着道歉的畫面,我看了三遍。不是因為輸了多少,是那種荒謬——五星巴西,在自己國土上,被人打成了篩子。
那天晚上我給大學舍友發微信:還記得02年阿根廷被淘汰那天嗎?他回了一個字:嗯。
我四十多了。碧咸姆是球隊老闆,羅納爾多是足協主席,巴蒂在阿根廷養馬。我還在上班,還在半夜偷偷看球。只不過現在鬧鐘響了是真的會起來,因為知道了,比賽不會等你,錯過就是錯過。
98年那晚外公說的「巴西今天不對勁」,現在想來,他說的可能不是巴西。人一輩子總會有那麼一天,忽然就不對勁了,不知道為什麼,也沒人告訴你怎麼挺過去。
可不上也不行啊。但你還是得上場。帶着傷,站在那個該死的草坪上。
然後,踢。

香港商報記者 羅柳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