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東江縱隊北撤80周年。回望1946年那段風雨征程，兩千多名華南子弟告別故土、跨海北上，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撤離，而是黨中央立足全國解放大局作出的深遠戰略布局，先輩們用離別與堅守，踐行了「負重北上，榮光南下」的錚錚誓言，留下厚重的紅色精神財富。

　1945年抗戰勝利，嶺南百姓終於趕走侵略者，人人都盼着解甲歸田、一家團圓。當時民間山歌傳唱：打還老家理當然，亞哥同妹去耕田，勤耕勤做有得飽，一家老少得團圓。勤力耕田砍柴燒，生男育女就逍遙。可短暫和平之下，內戰危機已然迫近。戰後大國博弈下，美、蘇兩國都不願看到統一強盛的中國；國民黨依仗美國援助，一心想消滅共產黨武裝，建立獨裁統治。

　危急時刻，黨中央提出「向北發展，向南防禦」核心戰略：南方根據地分散，極易被敵軍分割圍剿，北方廣闊腹地才是決勝全國的主戰場。中央抽調十萬大軍、大批幹部挺進東北，主動收縮江南八處根據地，集中力量深耕華北、東北。東江縱隊北撤，正是這盤解放大棋里關鍵一步：主力北上整編奔赴華東戰場，部分骨幹留守華南堅持游擊鬥爭，時機成熟時，以北撤官兵為基礎組建的兩廣縱隊隨四野南下，與華南遊擊部隊會師，最終解放廣東全境。

　彼時東江縱隊雖有一萬一千餘人，卻遭到國民黨7萬正規軍層層圍困。當局在淡水、虎門沿岸密布伏兵，企圖在沙魚涌全殲集結的東縱部隊。依靠潛伏敵營人員的情報，我黨發動香港各界揭露對方陰謀；葉劍英、廖承志、方方、尹林平、曾生等同志經多輪艱難談判，最終達成特殊協定——運送國民黨軍隊北上的美軍登陸艦，調轉船頭護送東縱將士遠赴山東煙台，這是一個喜劇與奇蹟。

　同期多地武裝轉移均損失嚴重：浙東縱隊北撤傷亡失散數千人，中原軍區突圍損失過萬人，八路軍南下支隊歸建人數不到一半。唯有東江縱隊北撤全程僅犧牲8人、被捕7人，以極低戰損完整保全骨幹，這是南方游擊區戰略轉移的奇跡。最後統籌北撤工作的軍政委員會由曾生擔任書記，委員有林鏘雲、王作堯、楊康華、羅范群、劉田夫、謝斌、謝立全等華南各縱隊領導。曾生、王作堯、楊康華三位主要領導在北撤前夕留下合影，見證了這段共渡難關的歲月。 

　1946年6月29日，共計2583名華南遊擊健兒登上美軍三艘登陸艦。計有：東江縱隊2423人、珠江縱隊89人、廣東人民抗日解放軍105人、韓江縱隊47人、南路人民抗日解放軍23人，桂東南遊擊武裝1人。隊伍包含1400餘名排以上軍事骨幹、800名普通戰士，還有地下黨幹部、衛生員、炊事員、文工團員以及少量隨軍家屬。  

沙魚涌灘頭的小戰士和女戰士 

　嶺南四季溫潤，米飯清茶、鄉音親友是所有人的根；而千里之外的山東寒風凜冽、飲食迥異，前路充滿未知。當年沙魚涌海灘，每天都有兩三百群眾趕來揮淚相送，上千家屬湧向部隊尋找親人，骨肉分離的場景悲壯。王作堯夫婦與三個孩子分離，心中也滿是不舍，家鄉、親人也是每一名戰士的共同牽掛。

　東江縱隊有別於其他部隊的鮮明特點是四多：一是華僑、港澳青年多，前後1500餘名僑胞、港澳青年參軍；二是知識分子多，曾生、王作堯均為大學生，大批大中學生、文化人投身革命；三是女戰士數量多，在冊女兵超千人；四是小戰士多，有上千名10至16歲少年，黃友小鬼班更是全軍模範。」四多」也是東縱的特殊戰鬥力。北撤協議文字規定人數2400，上限不超3000。但國民黨刻意死卡2400人，將多數基層、後勤女戰士劃為「就地復員」對象，在灘涂阻攔女兵登船，企圖分化東縱巾幗力量。登艦當日，上百名女兵被攔在海邊，黃稻、鄺羽、何值等人帶頭吶喊請願：「生是東縱人，死是東縱魂，絕不復員離隊！」炊事員阿娣也重新背起行囊，加入抗爭隊伍。經曾生司令員批准，部隊決定不丟下任何一名戰友。在美軍艦長同意下，406名13至26歲女兵全部踏浪登艦，連懷孕、剛分娩的女戰士也被戰友扛着涉水登船，完整保住了華南婦女革命骨幹。   

　登船隊伍里有陳炳嬌，林月桂，黃稻，林展，文淑筠，江群好，蔡松英等香港女情報員、救護人員，劇團骨幹，還有歸僑女連長李玉珍，黃揚聲等巾幗英雄。她們大多穿旗袍，成了船上一道漂亮的風景線。 航行途中南海遭遇颱風，軍艦擁擠悶熱、淡水短缺，戰士普遍暈船虛脫。王淑仙、何清，廖紅等多位女衛生員日夜照料傷員、看護孩童，穩住全軍軍心。抵達山東後，女兵各展所長：有人測繪戰場、收斂烈士遺骸，有人帶隊參加豫東、濟南、淮海三大戰役，有人組建文藝隊伍、開辦隨軍保育院，在不同崗位貢獻力量。

到山東後的小戰士和女戰士 

　1946年7月5日，三艘軍艦平安抵達煙台港。華東局早已安排船隻出海接應，煙台十萬軍民傾城出動，載歌載舞迎接。百姓舉着歡迎橫幅，給戰士們塞滿紅棗、雞蛋，主動幫忙洗衣做飯，軍區調配米麵肉食妥善安頓遠道而來的子弟兵。

　短期休整後，北撤官兵分批次接受系統培養：二百人編入華東軍政大學營團幹部班，八百人進了連排幹部班，九百幹部連戰士編為東江縱隊教導團，歸華東軍政大學管轄。另有一百七十多人進了華東黨校地縣區級學習班。還有二百多進了各專業學校及訓練班，其中六十八名中學以上文化的進了特種兵學校，成了我軍首批坦克兵的骨幹。黨中央高度信任東縱，曾生抵達山東後很快出任華東軍政大學第二副校長（副軍級），後又接替宋時輪（上將）任渤海軍區副司令，副書記。

　按照中央軍委規劃，北撤骨幹分兩條路線發揮作用：抽調數十名幹部返回華南，加強敵後游擊鬥爭；大部分官兵留在華東整編，組建兩廣縱隊，參與大兵團作戰，待時機成熟揮師南下解放兩廣。陳毅元帥評價：兩廣縱隊扎根兩廣、聯結僑胞，一旦南下，作用堪比千軍萬馬。

　中央為兩廣縱隊高配過硬領導班子，政委雷經天是陝甘寧邊區高級法院院長，參加過南昌起義、百色起義、走完長征的革命前輩，參謀長姜茂生是廣西籍老紅軍，還調入新四軍十多位師團幹部。部隊循序漸進錘煉作戰能力，先承擔警戒，佯攻任務熟悉戰場，隨後參與豫東戰役，轉戰五省二十二縣，殲敵一千三百餘人；濟南戰役中僅一個半小時攻克長清；淮海戰役對陣國民黨王牌第五軍，死守蘆村寨，阻斷敵軍突圍路線，立下赫赫戰功。

　兩廣縱隊初建僅有四千八百人，規模不及普通一個師，中央明確要求保留番號直至解放兩廣。1949年劃歸四野準備南下時，隊伍已擴編為兩個師一萬三千人。從南方游擊隊成長為能打硬仗的野戰軍，這支隊伍始終牢記陳毅元帥囑託，摒棄地域山頭觀念，以全國解放為己任。

　黨中央始終守住華南革命根基，在主力北上的同時，留下骨幹堅持敵後鬥爭，後來發展為擁有數萬人的粵贛湘邊縱等縱隊。依託東縱毗鄰港澳、聯繫海外僑胞的獨特優勢，持續搭建統戰橋梁，凝聚港澳同胞、海外僑胞愛國力量，為解放華南積蓄民心力量。

　兩廣縱隊還是新中國多兵種建設的重要人才庫。王作堯帶領部隊組建江防艦艇部隊，是南海艦隊前身。歸僑林文虎1950年解放萬山群島的海戰中壯烈犧牲，被授予首位海軍戰鬥英雄稱號。1949至1952年間，縱隊先後調出六千三百餘人投身海軍、空軍、防空軍、炮兵、裝甲兵等兵種建設，及輸送至全軍各大機關、院校；千餘名幹部包括師級6人，團級61人，營級143人，連排級幹部633人，轉業兩廣地方，投身政府治理、經濟建設，部分部隊前往雷州、高州開墾橡膠，支援國家生產。東縱聯結港澳、凝聚僑心的紅色基因，也成為如今粵港澳大灣區融合發展的紅色根基。

　1949年10月，廣州解放，當年含淚北上的嶺南子弟圓滿完成使命，實現「負重北上，榮光南下」的初心，這正是東江縱隊北撤最核心的歷史意義。

　八十年歲月流轉，和平繁榮的粵港澳大灣區，依然能從這段歷史中汲取精神力量。

　其一，顧全大局、甘於取捨的格局精神。當年先輩放下故土親情，以局部犧牲成全全國解放；如今大灣區建設，同樣需要打破地域壁壘，港澳與內地同心協同、抱團發展，凝聚合力共創未來。

　其二，順勢應變、逆境成長的堅韌精神。嶺南兒女既能扎根鄉土，也能遠赴北方直面戰火，遇困境不退縮、遇變局敢突破，這是新時代幹事創業的底氣。

　其三，開放包容、聯通四海的灣區底色。東江縱隊自抗戰起便得到港澳、海外僑胞鼎力支持，扎根華南、聯結全球的特質，也是大灣區立足全國、聯通世界的核心競爭力。

　改革開放先鋒、蛇口開創者袁庚，正是當年東縱情報處長。他帶着東縱敢闖敢試、胸懷大局的作風，投身改革前沿，喊出「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開啟全國先行先試的探索。 

鄧小平與袁庚。

我會健在的北撤老戰士賴友娣

　回望八十年前沙魚涌登艦的兩千多名先輩，那段跨越山海的北上之路，承載着家國擔當、大局風骨。「北上，是為了更好的南下」。我們不單止要記住歷史，更要傳承先輩赤誠初心。東縱精神，是粵港澳大灣區生生不息的精神底氣：心懷大局、堅韌向前、開放包容，方能不負先輩，方能守護這片盛世山河。 （作者：吳軍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