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籍籍無名小鎮裡的衛生院,到包括光大在內五家銀行,6月22日上海金融法院被告席上,居然一下塞進了48位責任主體。
更為弔詭的是,在傳統農曆夏至過後第一天,始作俑者,那位55歲前上市公司實控人兼董事長,卻並沒有現身。他當然在被告名單上,但如果以投案自首的時間計,其已失去自由整整972天,而且,還將在距審判地1147公里之外的梅州監獄,再待上4年10個月。
對了,那裏本是他的家鄉,也是發跡的地方。
無論是號稱「中國科創板退市第一案」,還是所謂上海金融法院成立8年來最大追償案,事實上,廣東紫晶信息儲存技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紫晶存儲」),因證券欺詐發行以及違規信息披露觸發的連串奇異事件,還遠未到釐清真相的時刻。
恰恰相反,哪怕曾經的688086.SH早在3年前就變成墓碑上鐫刻的符號,不過關於動機,關於手段,關於其中牽針引線的關鍵人物,一系列的謎團似乎愈發的濃稠和晦暗。
外行從來鍾意睇戲,最新進展又偏偏看點多多。比如,以中信建投為首的4位原告—他們分別代表紫晶存儲的保薦機構、主承銷商,以及IPO審計會計師、提供IPO法務支持的律所和上市後年報審計所,2024年3月21日即向位於上海的中國首家金融專屬法院提交了訴狀,編號(2024)滬74民初240號,可直至此刻才正式開審。
自上市首日至因財務造假被監管部門勒令強制退市,合計1246天,紫晶存儲創下了中國第二短命上市公司紀錄。然而,針對退市的後續司法處置,則要經歷794天的漫長等待。要知曉起訴時,上海金融法院還位於滬上福州路那棟百年歷史的高法大樓,待開庭時後者已搬遷到了浦東;起訴時,巴黎奧運會尚在倒計時,開庭時美加墨足球世界盃已如火如荼;起訴時,上證指數還只有3077點,而開庭當天收於4163點,已漲約35.3%。
這,多少有些黑色幽默。

另一個吸睛之處,自然是索償金額。此前,四家中介機構已對16986位紫晶存儲股票投資者賠償了1085585976元。相較於10年前由萬福生科締造的中國A股歷史上首例虛假陳述投資者利益補償基金,為其6.08倍。近10.86億元,還不是全部,若再添上必須支付的「行政執法當事人承諾金」,總額將高達12.75億元人民幣。不過,根據《證券法》第九十三條的代位追償邏輯,上述機構也由此取得投資者原本對每一位責任方的求償權。
好吧,給錢!又一個記錄終於誕生:中國A股市場首宗全鏈條追償。有一個算一個,都別跑。
於是,「壯觀」一幕出現:48位被告三尖八角鬼五馬六,差異極大。前紫晶存儲實控人鄭穆與羅鐵威,包括12位公司中高管,註定是題中之義。至於參與財務數據造假的客戶就有26名,涉及9個省市。其中,既有隸屬央企中車集團下屬的二、三級公司,也有廣東梅州五華縣人民醫院以及五華縣華城鎮中心衛生院兩個另類。
細蚊仔一樣會闖大禍。有證據表明,在2018年紫晶存儲虛增的1.1億元收入中,僅來自五華華城鎮中心衛生院的收入,就達1114萬,佔比10%。而在2019年上半年虛增的6694萬收入中(占當期營收42.97%,利潤137%),其中核心一筆出自五華縣人民醫院。

五華,位於粵東山區,前亞洲球王李惠堂的老家。當下,則貢獻了深圳信立泰藥業(002294.SZ)董事長葉澄海、深圳怡亞通(002183.SZ)董事長周國輝這般著名鄉賢。享受「中央蘇區」扶持政策的五華,地方財政狀況並不理想,去年全縣GDP僅錄得207.38億,人均22515元。換算一下,深圳南山粵海街道或廣州天河獵德街道,即相當於27.8個或2.7個五華縣。
作為一家昔日自稱「光儲存第一股」的科創板上市公司,竟然能將財政孱弱的山區縣屬人民醫院乃至鎮級衛生院,點化成excel表格上虛增的一行收入,除了鄭本人系當地人士,在素來講究宗親鄉誼,同時各類管理制度欠缺之所如魚得水外,或許還摻雜着別的原因。
其實,「五華」兩字在長長的被告名錄中還出現過兩次,「銀行」一欄中。
注意,「紫晶案」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正是因為有5家銀行同時上榜,他們分別是光大銀行珠海拱北支行,廣州銀行惠州仲愷支行,河南盧氏農商行,廣東五華農商行和五華惠民村鎮銀行。也就是說,箇中既包含全國性股份行,亦有地方城商行,還有兩家農商行和1家村鎮銀行。原告方指責其違規辦理存單質押對外擔保,出具虛假及不完整銀行函證回函,甚至存在故意不配合回函或選擇性回函,以進一步掩蓋上市公司真實資金狀況的行為。
依據2025年的官方數據,上述五家銀行的實力可謂天上人間。譬如光大銀行,在全國股份行中排名第六,總資產7.17萬億,年淨利391億。而五華惠民村鎮銀行,在全國1450餘家同類金融機構中都聲名不彰,位居後200名陣營,總資產不足30億,營業網點僅有5個,員工96名。多說一句,該行成立於2013年,系吉林九台農商行發起。後者亦是東北地區首家全國第二家在香港上市的內地農商行。2025年吉林九台農商行自港股退市,市值僅21億港元。

你仲以為一家村鎮銀行就壓軸驚喜了?錯!在距五華縣3238公里之外,河南伏牛山脈深處,盧氏縣農商行才會嚇到下巴。
盧氏縣分屬國家級脫貧縣,去年全縣生產總值完成160.73億元。但這並不妨礙其縣級農商行對「瞞天過海」招數的熟稔。有證據表明,紫晶存儲在上市後曾在8個月內於該行以定期存單方式存入8500萬,又以此為抵押為當地超過10家與自身主業毫無關聯,但有貸款資質的空殼公司轉貸,再將其再偽裝成回流收入,直至該行最終直接劃撥9868萬元,又令上訴的前上市公司無功而返。
問題,還不在於盧氏農商行如何做到這一點,關鍵是,為何這一切會發生在那裏。一家屬地廣東的科創板上市公司,偏在千里之外被狠狠涮了一道,顯然不是一句「沉默年代/或許不該/太遙遠地相愛」就能解釋。那麼,是誰提供了靶向,進而實施了這一切?6月22日之前,外界只能聳聳肩說一句:「生死難猜」。

有權威人士表示,目前站在被告席上的48位,能否通過後續證詞爭取脫罪或者至少減輕處罰,得看上海金融法院法官的判斷。「其實,作為原告的那幾位,特別是中信建投,本身就是嚴重過錯方。」他說。
收益與風險對等,該人士意味深長地指出兩個細節。其一,2019年初中信建投才接替民族證券成為保薦人,而在當年7月22日科創板首批25家上市公司中,中信建投以5.5家份額(其中1家為聯合保薦人),成為最大贏家。
其二,紫晶存儲2020年2月26日上市時募資10.23億,屬於中型偏小,但中信建投的保薦費費率卻高達11.6%,在業內屬於「明顯偏貴」的上限。「儘管這單業務賺了1.19億,但因後續強制跟投鎖倉產生嚴重虧損,再加上先行賠償,中信建投總虧損在10億級別,只能在2022-2023財政年度大幅計提」,該人士指,這大概也是當其有權追償時一定要拉上5家銀行的深層原因。
畢竟,實在虧大了。
然而,假設還原紫晶存儲的前世今生,有心者必然發現,還有一些力量、一些人,完美的從此案中隱身了。
紫晶存儲成立於2010年4月,6年後的4月在新三板掛牌,2018年7月18日終止掛牌從而加速向更高階資本市場轉進。但切記,整個過程並非從那時開始。準確的說,從新三板亮相到成為第90家科創板上市公司,紫晶存儲期間先後有過三次針對PE/VC的增發融資,分別在2016年末、2017年6月和2018年,總募資4.13億。一般而言,當PE/VC入場都會要求對賭,在特定背景下,就是升板IPO。
一眾PE/VC隊伍中有兩組人馬惹人關注。一個當然是王思聰,他旗下的「普思1號」在2017年6月以5000萬元獲得紫晶存儲4.9321%的股權。有趣的是,一個月後,其父王健林以199.06億將77家萬達酒店出手。
而另一個,才更重量級:達晨系。數據表明,達晨系先後兩次投資1.25億人民幣,擁有紫晶存儲11.01%股權。脫胎於湖南電廣的達晨在業界一直是個響噹噹的角色,而最新戰績便是當初以1.21億人民幣入股的智譜,港股最高市值一度達1.07萬億港元,其一家即浮盈213億人民幣,回報率177倍。
達晨不僅給錢,還派出一位核心人物。溫華生,畢業於中山大學財務與投資系,長江商學院FMBA, 2007年就職普華永道,後加入大公國際資信評估公司,又陸續擔任過中興通訊(000063. SZ)投資總監和廣州產業投資基金高級投資經理。2016年,這位擁有會計、審計、資信評級,大型科技公司和政府產業投資基金管理經驗的資深人士加盟達晨,並於次年以達晨創投投資總監、董事總經理身份,成為紫晶存儲外部董事。

問題來了,紫晶存儲一系列收入造假行為恰是自2017年開始,且一路綿延至2020年。而經驗豐富的溫華生對此全無察覺,終了也僅受到上交所的監管警示。更為諷刺的是,他本人於2021年即從達晨跳槽,但直至2023年5月才辭去紫晶存儲董事一職,且在「跳船」前還特意發出公告警示公司「存在重大風險」。兩個月後的7月7日,紫晶存儲從科創板被強制摘牌退市。
可以說,傳奇的溫先生近乎毫髮無損將自己從「紫晶案」中摘除。此刻,他已成為寧波盈峰股權投資基金的董事總經理。而現在的老闆叫何劍鋒,沒錯,美的的何公子。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王思聰以及溫華生之所以出現在紫晶這一局,目的相當明確。而要實現一切,得有一個台前人物。他,就是梅州人鄭穆。
鄭,畢業於廣州機械學院機械設計專業,工程師,曾先後在羊城多家音像製作和光盤設備公司工作且出任核心職務。2010年,他在老家創立紫晶存儲。2022年2月26日是他人生最高光一刻,公司以21.46元發行價上市,首日最高摸至86.95元,總市值達165.5億。他的個人身價,也隨之攀升至30億。
很可惜,這同樣是公司走向滅亡的開始。事實上,股價從第二天就開始雪崩,至2023年6月30日最後一個交易日,總市值為1.22億。不妨想象一下,錢包里原本是165張百元大鈔,最後,變成了一塊兩毛二。
至於鄭本人,在當年10月23日向警方自首。這一天是農曆九月初九,重陽節。遍插茱萸,果然從此少了一人。2025年12月他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六個月,涉及個人的罰款總計2164.16萬元。同時,終身市場禁入。他最在意的這家公司,則因嚴重資不抵債停止運營。

鄭穆。
在科學家眼中,紫晶中的紫色,其實不是色素而是量子尺度的缺陷色,這導致其極其脆弱。將紫晶放入烤箱,迷人的顏色很快就會彌散。在西方,紫晶並不代表着高貴,反而更多意味着清醒與節制,以及不被誘惑奪走心智。據說,早期教會會將紫晶嵌在主教們的戒指中。
是巧合也是反諷,紫晶乃珠寶界公認的2月生辰石,鄭穆的公司恰好是在2月上市。結果,公司名字中鑲嵌的那個古老提示,沒有阻止欲望的反噬。
2031年4月,鄭氏將重新走到陽光下。不知60歲的他能否想起39年前大學畢業時的場景。那時的廣州,他在音像界的同行們剛推出楊鈺瑩那首《輕輕的告訴你》。
不要問我太陽有多高,我會告訴你我有多真……(北京 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