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圭塘河邊,一群居民沿着河岸晨跑、晨讀、晨茶,這是圭塘河書院「三晨會」的日常。幾十公里外的瀏陽楊花村,放學後的孩子們鑽進四合院裏的書院,看書、下棋、上夏布課。湘江西岸的嶽麓山下,每天都有大中小學的師生在碑廊、講堂前駐足。這些場景散落城區與鄉野,坐標卻只有一個——書院。
書院是什麼?在古代,它是讀書人藏書、講學、教化鄉里的地方,是古人傳承文化、自覺辦教的場所。今天最珍貴的內核沒有變——「傳道濟民」「經世致用」。
新時代文明實踐要做的,是傳播新思想、培育新風尚、成風化俗。說到底,二者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好的東西種進人心。書院有底蘊、有場所、有人才,文明實踐有組織、有活動、有群眾,合則兩利。
對長沙而言,把書院納入文明實踐陣地體系,不是權宜之計,而是讓千年文脈與時代新風相互成就的長遠之策:讓中華文脈在日用而不覺中賡續,讓文明在春風化雨中生長。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融,而是怎麼融。長沙的回答很具體——傳統書院重在「活化」,社區書院重在「嵌入」,鄉村書院重在「扎根」。
傳統書院:把「文物」變成「課堂」
嶽麓書院創建於北宋,綿延千年,是習近平總書記讚譽的「黨的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策源地」。古人贊它「誰謂瀟湘,茲為洙泗;誰謂荊蠻,茲為鄒魯」,把瀟湘比作孔孟教化之鄉,說的正是書院潤物無聲的千年之功。這份傳統今天沒有斷:書院把碑廊、講堂變成教學現場,開設「移動思政課」,累計宣講超10萬人次;每年開展主題活動200餘場,受眾覆蓋300萬人次;「千年論壇」「明倫堂講會」等公益講學品牌每年近百場,線上線下聽眾超3300萬人次。2025年9月,孔子誕辰2575周年祭祀大典上,300多人行「釋奠禮」,齊誦《論語》《大學》。
歷史文物不是靜止的存在,而是寄託着文化血脈的傳承。從「文物史料」到「鮮活教材」,千年書院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與嶽麓書院隔江相望的城南書院(湖南第一師範學院),走的是另一條路——紅色書院。南宋紹興年間,張栻在妙高峰下營建精舍,朱張會講名動天下。近代以來,這裏走出毛澤東、蔡和森、何叔衡、任弼時等一大批革命先驅。依託「潤之」紅色理論宣講團和「大思政課」示範項目,學校年接待訪客約50萬人次,兩年累計接待社會遊客超100萬人次,並構建「館校協同、五維四階」的大中小學一體化紅色課程體系,成為紅色書院與實踐育人深度融合的標桿。
望城喬江書院,與嶽麓、城南並稱長沙最早三大書院,文脈綿延近千年。這個暑期,它聯合長沙圖書館推出「閱讀美德伴成長」主題閱讀活動,讓千年書院成為青少年觸手可及的文化成長課堂。
喬口鎮宣傳專干王思雨說,書院最大的特色,是「不把書院當成靜態古蹟,而是活化古建資源,把傳統文脈和新時代文明實踐結合」。鎮上已形成書院+宣講、育人、惠民、文旅、治理「五位一體」模式:以書院傳理,做接地氣的微宣講;以書院育人,做實少年教育;以書院惠民,開展義診、鄰里互助;以書院賦能,打造沉浸式文旅;以書院潤風,涵養文明鄉風。在她看來,「文化是最持久、最深厚的治理力量」——千年書院由此跳出了「只可觀賞、難以活用」的局限,成為鄉村文化振興的重要陣地。
文物會老去,但文脈不會——只要有人講、有人聽、有人傳。這正是傳統書院與文明實踐相遇的意義。
社區書院:把書房開到「家門口」
如果說傳統書院靠「活化」,社區書院靠的是「嵌入」——嵌入城市肌理,嵌入百姓日常。有人形容實體書店是城市文化的毛細血管,社區書院連着的,正是千萬個家庭的日常呼吸。
圭塘河書院是繞不開的樣本。它坐落在全國「美麗河湖」優秀案例的圭塘河畔,是全國第一家以「空館」形式開館的書院。「空館」不空,書院發出「共享一本你最喜歡的書」的倡議,如今匯聚3萬多名共享者的7萬餘冊藏書,8年累計接待讀者30萬餘人次、借閱超10萬次。作為全省首條文明實踐帶——圭塘河新時代文明實踐帶基地之一,書院以「好讀書、好人多、好實踐」為特色,把理論宣講、文化惠民、科普宣傳、學雷鋒服務集於一身。
書院黨支部書記肖輯鴻介紹,書院依託「雨潤花開」讀書會開展「黨的聲音進萬家」等活動300餘場,組建以在職黨員、退休職工、樓棟長為骨幹的文明實踐志願服務隊,累計開展宣講700餘場次。講師志願者朱移生最看重書院的一點,是「每一本書都有主人、有故事、有溫度」。而周邊居民張寶雲的評價更樸素:「這裏不只是一個看書的地方,更像大家的公共客廳。」
社區書院的另一個樣本在湘江新區。洋湖國際社區是湖南首個國際化社區,社區書院面積1120平方米,館藏中文圖書1.5萬冊,三樓建有全省首個外國專家書屋。這裏組建21人的「悅享先鋒宣講隊」,老黨員朱在崗帶領「五老」隊伍用鄉音土話講政策;與嶽麓書院、文麓書院聯點共建,讓名校文脈下沉基層;80多名海歸、60多名外籍志願者組成國際志願服務隊,開展中外交流活動180餘場。今年5月,嶽麓書院美籍教授戴彼德來此開講「書院傳統與國際學術交流的重要性」。2025年,社區獲評全國「書香社區」。
與洋湖國際社區書院的國際化路徑不同,湘江新區文麓書院(圖書館·文化館)走的是「兩館一院」的路子。2021年12月,新館在後湖之濱開放:建築形如一本向外舒展的巨型書卷,入口處暖橙色弧形門頭取嶽麓山丘之起伏、融書院飛簷之古韻,寓意開卷啟智、書香共享。2026年4月,嶽麓書院與文麓書院簽署新時代文明實踐聯點共建備忘錄,「請進來」與「走出去」雙向發力——專家學者登上「文麓大講壇」,用群眾聽得懂的語言講理論、講文化;小讀者通過「書香采蜜行」走進嶽麓書院,在「實事求是」匾額下聆聽「移動思政課」。嶽麓書院院長肖永明說:「新時代文明實踐創新必須把握時代脈搏、緊貼現實關切,才能真正入腦入心。」
同樣扎根社區的魚水書院,依託紅色底蘊打造「家門口的紅色教育基地」,把紅色故事講到居民樓下,讓信仰的種子在鄰裏間生根。
書房開到了家門口,宣講送到了心坎上,這就是社區書院的「嵌入」之道。最好的文明實踐陣地,是讓人願意來、坐得下、捨不得走的地方。
鄉村書院:把書院種進鄉土裏
鄉村書院,是長沙這場融合實踐里離泥土最近的部分。兩千多年前,董仲舒獻策漢武帝,「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要讓鄉村的學校承擔起教化鄉邑的功用。今天長沙的鄉村書院,干的正是這件事。
瀏陽大瑤鎮楊花村,三面環山,人均耕地不足0.2畝,曾被視為「先天劣勢」的山村。2020年,村里自籌資金,在廢棄水塘上建起一座青磚黛瓦的四合院式書院。村黨總支書記劉良洪說:「祖先沒留下書院,我們可以給子孫留下一個。」如今,這座藏書2萬餘冊的書院是長沙市圖書館分館,也是長沙市首批鄉村「復興少年宮」。村里連續12年辦免費夏令營,惠及2600餘人次;先後走出300名大學生、35名碩士、8名博士;連續多年社會治安零案發。2023年,村級集體經濟收入達到50萬元。一個「劣勢村」,硬是活成了遠近聞名的「文化村」。
長沙縣果園鎮是國歌作者田漢的故里,田漢書院從2005年的本土詩社起步,二十年深耕鄉土,升級為綜合性紅色鄉村書院。書院由巾幗文化帶頭人楊明樂牽頭運營,以詩詞講理論、以文化潤治理;館藏十萬冊圖書全年免費開放;還設立民情意見角,把紅色文藝與基層治理融合。
瀏陽道遠書院的故事更具戲劇性。書院主體建築是一棟從江西高安整體保護性搬遷而來的清代古宅。院長程衛說,當初把古宅「搬」到瀏陽,就是想讓老房子換個活法;如今書院最大的特點,是「把文明實踐融入日常運營,讓傳統文化變得可親可近、可感可玩」。書院以「古色、紅色、綠色、彩色」四色體系為脈絡:編纂《瀏陽書院》、開設「道遠講堂」是古色傳承;開發「湘贛紅」大思政課是紅色鑄魂;農耕園、植物研學是綠色生態;微型焰火是彩色表達。書院堅持「以文帶旅、以旅興商、以商養文」,年均接待遊客約6萬人次,帶動周邊30餘名村民家門口就業。
書院紮進鄉土,文明的種子便在泥土裏發了芽。種下的不只是書,更是子孫後代的根。
融合的深意
把散落的書院串起來看,一個道理愈發清晰:文化一旦貼近了人,就有了自我生長的力量。嶽麓山下的碑廊講台、圭塘河畔的共享書房、楊花村的四合院燈火、田漢故里的誦讀聲——這些散落在長沙地圖上的坐標,拼出的是一幅文脈與文明相互滋養的圖景。
這背後,是長沙的一個判斷:書院與文明實踐不是誰依附誰,而是彼此成全——千年文脈提供文化底座,組織動員注入當代活力,尊重差異性、放大互補性、突出實效性,就能產生「1+1>2」的效果。文化潤物無聲,卻最是悠長。
有人說,書院是農耕時代留給今天的禮物。但禮物的價值,不在於被供奉,而在於被使用。
在長沙,這份禮物正以各種方式被打開:在嶽麓山下的碑廊前,在圭塘河畔的晨光里,在楊花村四合院的燈火中,在田漢故里孩童的誦讀聲里。千年書院的「傳道濟民」,與文明實踐的「成風化俗」,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讓文化照進日常,讓文明滋養人心。追尋傳統不是一味復古,而是把傳統文化的枝丫,嫁接到現代中國的植株上——長沙的書院,正是這嫁接處。
書院不老,是因為它始終與時代同行;文明常新,是因為它始終扎根生活。從「兩個結合」的宏大命題,到一座書院的日常燈火,文化傳承的落點,始終在人間煙火里。這條路,長沙還在往前走。(化定興 田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