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安生

　　近年來，中國文旅產業在規模擴張中實現了歷史性跨越。據文化和旅遊部《2025年文化和旅遊發展統計公報》，去年內地居民出遊達65.22億人次，按年增長16.2%，出遊總花費6.30萬億元，按年增長9.5%。但「旺丁」光環之下，產業深層矛盾日益凸顯——出遊人次增速顯著高於花費增速，人均消費從2024年的約1024元降至約966元，「旺丁不旺財」困境加劇。雖然全國A級景區增至16994個，全年接待遊客75.1億人次，實現旅遊收入5544.9億元，但單景區平均收入約3263萬元，較2019年的4085萬元下降逾兩成。規模膨脹與效益下滑之間的張力，正成為制約高質量發展的核心瓶頸。

　　一、區域分化與配套失衡。空間分化是文旅產業的首要痛點。東部老牌目的地產品迭代乏力，中西部非重點區域則面臨「有資源無接待能力」的尷尬——交通接駁、停車場、旅遊廁所、醫療應急等公共配套短板突出。淡旺季矛盾依舊尖銳：去年春節8天假期內地出遊約5億人次，而部分北方景區冬季客流驟減，設施大量閒置。更值得警惕的是行政區劃壁壘導致的資源碎片化——文旅資源跨市縣分布，卻因屬地分割難以統籌，旅遊環線推進阻力重重，全域旅遊的連片效應難以釋放。

　　二、同質化困局下的文化空心化。「千鎮一面」已成為行業沉痾。全國2800多座已開發或正在開發的古城鎮中，相當比例處於空城或運營不利狀態。陝西某民俗文化村投資3.5億元倉促上馬，卻因內容雷同、缺乏特色，開業僅四年即被拆除；某省會城市宋風古城斥資40億元，五年仍未完工，如今荒草叢生淪為「空城」。這些案例暴露出行業的路徑依賴：熱衷於仿古建築、網紅打卡點的簡單複製，對本土歷史、民俗、非遺挖掘浮於表面，文化符號淪為貼標韱式的裝飾。大量文物與非遺資源停留在陳列展示層面，未能轉化為可參與、可消費的沉浸式體驗，「拍照打卡一次，不願再來」成為眾多項目的宿命。

　　三、門票依賴與模式陳舊。門票經濟仍是懸在景區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儘管杭州西湖自2002年取消門票後旅遊總收入實現數十倍增長，成就了「免一張門票，激活一座城」的經典範式，但多數景區仍未能擺脫路徑依賴。某地文旅手握「大唐不夜城」等頂流IP，卻因二次消費轉化率不足、受託運營模式下核心景區停止發放管理酬金，2022年至2025年已連續4年虧損，累計凈虧損達7.71億元；2024年和2025年景區運營板塊收入跌幅均超三成，毛利率兩年累計下滑逾34個百分點。大眾化觀光產品供給過剩，高品質度假、研學、康養產品供給不足，「價質不符」現象頻遭詬病。

　　四、軟件短板與智慧文旅碎片化。硬件升級與軟件服務之間的「剪刀差」持續擴大。高速、酒店等基礎設施進步顯著，但一線從業人員服務水平、旺季客流管理、物價監管、投訴處置等軟實力明顯滯後。智慧文旅建設亦陷入碎片化困境：部分景區智慧系統重複建設，數據孤島林立，政府端的客流數據、商家端的訂單數據、平台端的用戶軌跡相互割裂，大數據預警、客流調度難以真正落地，中小文旅主體的數字化能力更是薄弱。

　　五、可持續發展的人才與體制瓶頸。複合型人才缺口已成為產業躍遷的「卡脖子」難題。既懂文化挖掘又懂市場運營、數字傳播的跨界人才嚴重不足，基層與鄉村文旅點位更難留住專業人才。文旅涉及交通、住建、自然資源、農業農村等多部門，部分項目審批銜接不暢；土地政策對鄉村文旅、點狀文旅項目的適配度不足，項目落地障礙重重。少數地方片面追求經濟效益，過度商業化開發對自然生態與歷史文化遺產的威脅依然存在。

　　中國文旅產業正處於從規模擴張向質量效益轉型的關鍵窗口期。去年，全國規模以上文化及相關產業企業實現營業收入15.2萬億元，按年增長7.4%，文旅融合的政策紅利持續釋放。但唯有打破同質化迷思、擺脫門票依賴、彌合數字鴻溝、疏通體制機制堵點，方能在「旺丁」之後真正實現「旺財」，讓文旅產業真正成為國民經濟戰略性支柱產業。